沈姝定定心神,把热汽腾腾的汤端上桌。锦宝儿乐呵呵地捧来了一小把花生,轻轻地放到寧渡渊面前。
    “香的~”锦宝儿笑眯眯地把花生往寧渡渊面前推了推。
    这位公子买了六碗肉汤泡饃,所以她决定送他六颗花生。
    “多谢。”寧渡渊拿起一枚花生,看著锦宝儿温柔地笑了笑。
    锦宝儿眼睛亮晶晶的,看著寧渡渊剥了花生放进嘴里,小嘴巴立刻咧出一个快活的笑来。
    这是沈姝亲手煮的花生,每一颗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,圆滚滚胖乎乎的,咬一口,又软又香。
    “沈娘子准备一直在这里摆摊吗?”寧渡渊打量四周的环境,温和地问道。
    “暂时先在这里落脚。”沈姝轻声道。
    “若可以,在城里盘间铺子更稳妥。”寧渡渊斟酌了一下,又道:“若有不便之处,我可以助你。”
    “多谢公子,我们暂时不进城。”沈姝知道他一向心善,但此时进城,只怕那些人还在找她,所以她想在码头多呆一阵子。
    “也好。”寧渡渊沉吟一会,拿了一锭银子放到桌上:“我先进城,安顿好之后,再来光顾。”
    “不用这么多。一碗只要十五文。”沈姝连忙把银子推回去。
    “娘子收著吧,这钱就算定钱,以后船上的人都来你这儿吃。”一名隨从站起身,指著码头前泊著一艘大船说道:“喏,那是我们公子的船。”
    沈姝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寧家的旗子在风里猎猎飘响,很是气派。
    晋城寧家原本是文人,后来有一房弃文从商,成了一方首富,加倍督促族中子弟念书,官商两道都建成了自己的通天道。此次寧渡渊入京赴考,应该是寧家人开始给小辈铺路了。
    世家大族正是如此代代传承,才保得家族兴旺的。
    其实沈家也有三房人,沈姝的爹爹是长房,官做得最大,两个弟弟靠著大哥,也在地方当了个小官儿,过得逍遥自在。可是爹爹出事后,他们连夜撇清关係,爭著向皇帝效忠,生怕被牵连上。
    一脉相承的家人尚且如此,所以沈姝早就不敢轻易相信旁人了。
    她对谢砚凛敬而远之,对眼前的寧渡渊亦是如此。她把银锭推回去,柔声道:“一碗十五文,等公子再来光顾,我给公子优惠些。”
    寧渡渊怔了一下,隨即微笑道:“好,付远,给钱。”
    先前说话的隨从拿出钱袋,拿了一小块碎银子放到桌上。
    这一块碎银起码有两钱,沈姝拿了铜钱找给他,这才把碎银子收了。
    寧渡渊想了想,又从那把铜钱里拿了几枚出来递给锦宝儿。
    “锦儿,这是花生钱,拿著。”
    “送给公子吃。”锦宝儿摇著小脑袋,笑眯眯地说道。
    “你娘亲明算帐,我也是。”寧渡渊弯下腰,拉起她的小手,把铜板放到她的手中。
    锦宝儿眨巴著大眼睛,看了看沈姝,这才把铜板收下。
    寧渡渊带著隨从走了,锦宝儿看著手里的铜板,奶呼呼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六个铜板!”
    “哇,我们宝儿有六个铜板呢,娘亲给你做个小钱袋。”沈姝坐到桌前,拿出针线给她缝小钱袋。
    现在过了吃饭的时辰,客人不多,正好陪一会儿宝儿。
    宝儿般了个小马扎,坐在沈姝面前看著。沈姝动作快,没一会儿就给她缝了个小钱袋,再缝了根红绳系在钱袋上。
    锦宝儿把铜板放进去,把钱袋掛在自己的脖子上,举著小牌子又去叫卖了。
    “若是能一辈子这样安稳的过,我觉得也挺好。等宝儿长大了,招个標致的上门女婿……”拢烟开始做梦,越说越觉得以后日子有盼头。
    沈姝笑著听她描绘以后的事,小声道:“嫁不嫁,招不招,都没关係,她高兴就好。我多攒点钱,给她多置办点家產,让她这辈子过得快快乐乐的。”
    “起码不像咱们一样受苦。”拢烟说道。
    是啊,不能像她一样受苦。
    沈姝收好针线,去灶台前忙活。晚上小摊除了卖肉汤饱饃,还会卖一些油炸花生这样的下酒菜。
    晚上码头干活的苦力多,卸一晚上的货,累了就爱喝上一盅。沈姝不卖酒,她卖下酒菜。几文钱一小碟,也能卖出好几十碟。
    晚上她们住在江边泊的一艘小船里,她租了两艘,一艘她和宝儿住。另一艘稍大些,拢烟带著那头犟驴住。板车卸了轮子,也丟在船上。
    稍有风吹草动,二人划船就走,往河流深处的芦苇盪里一躲,谁也別想找著她们。
    “听说你们这里有煮花生,来一点。”一个高大的男子停在小摊前,往灶台方向张望。
    沈姝抬头看去,来的是个士兵,穿著一身轻甲,腰上挎著刀。看这一身行头,像是禁军。
    “军爷,我们不卖花生,只有肉汤泡饃。”拢烟过去回话。
    那士兵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拢烟的腿,又看向沈姝和锦宝儿,转身就走。
    “不会认出来了吧?”拢烟有些忐忑。
    “先收东西。”沈姝不想冒险,她立刻抱起锦宝儿,让拢烟把能收的东西都收了,小驴车一套,往河边泊船的地方赶去。
    码头前方的官道上,寧渡渊吃了最后一颗花生,正要登上马车,一骑快马扬鞭而来,掀起阵阵尘土,他抬手遮挡眼睛,待马蹄声停下,这才看过去。
    来的一队人皆穿黑色轻甲,为首的正是谢砚凛。玄色王袍,同色披风,骑於马背上,低眸看著寧渡渊脚边散落的花生壳上。
    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卫昭打马上前,盯著几人问道。
    “我们是晋城寧家,长公子入京赴考。”付远上前回话。
    晋城,寧家。
    谢砚凛眸中暗光一闪,盯住了寧渡渊的脸。
    这就是沈姝说过的晋城寧家人,当年她就是给这小子做饭?湖蓝衣袍,乌髮高束……
    谢砚凛顿觉十分不顺眼。
    “走吧。”卫昭不知內情,挥手示意身后跟著的侍卫让路。
    寧渡渊向谢砚凛施了一礼,登上马车。
    谢砚凛此时抖了一下韁绳,朝著马车走去,马鞭轻轻地掀开马车窗户往里看。
    里面也是湖蓝色装饰,座垫,灯罩一应全是湖蓝色。
    “不知大人是找人,还是?”寧渡渊见他气势冷肃,心知不是凡人,於是又下了马车,向他拱拳行礼。
    “这是凛王殿下。”卫昭冷声道。
    谢砚凛?寧渡渊心中闪过一抹愕然,传说他耳朵四年前被火药震聋,从此不再开口说话,还以为他的样子很颓废,不想竟是如此凛然的气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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