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里正来看田的那天,带了两个本地老农。
    田里的秧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,分櫱分得很旺,每一丛都有七八棵苗子挤在一起,叶片又宽又厚,顏色绿得发亮,跟穀子村那边种了十几年的老田比起来,竟然一点都不差。
    其中一个老农蹲下来,伸手拨了拨秧苗的根部,又捏了捏泥土,站起来的时候满脸不可思议:“这块地之前不是酸的吗?你是怎么改过来的?”
    “石灰、草木灰、蚌壳粉,拌了三轮,沤了很久。”沈鹿溪站在旁边答。
    “三轮就能改成这样?”另一个老农连连摇头,“我种了一辈子地,酸地改土少说也得两三年,你这也太快了。”
    沈鹿溪笑了笑没解释,心里清楚,灵泉水兑进引水沟里的那些滴数,才是真正起作用的东西。
    苏里正在旁边看完了,一拍大腿:“沈姑娘,你这田种得可以啊,等稻子熟了,你得教教镇上其他人,大傢伙都能种上水稻,那南安镇可就不一样了。”
    “等收了第一茬再说吧,头一回种,心里也没底。”
    “你还没底?看这苗子的架势,不出意外的话,亩產怎么著也得三百斤往上。”老农搓了搓手,“我这辈子见过的头茬稻,没有比这长得更齐整的。”
    三个人走了之后,沈鹿溪蹲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秧苗,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事。
    外头田里的稻子还在分櫱期,离收穫至少还有一个多月。
    空间里的第二茬稻子已经种下了,灵泉水浇著,长势比第一茬还快。
    等外头这茬收了,空间里第二茬也差不多能收了,到时候里外两边一起出米,粮食储备就能彻底稳住。
    药材方面也在推进,梔子果再有半个月就能采,板蓝根根茎够粗了隨时可以挖,菊花刚打了花苞还得等一阵。
    她在心里排了排出货的顺序,先出梔子和板蓝根,再出菊花,错开时间送到方掌柜那边,不至於一下子涌过去,引人注意。
    从田里回来的路上,天忽然变了脸。
    刚才还好好的,一转眼乌云就压下来了,风也大了起来,吹得路边的草都往一边倒。
    沈鹿溪加快脚步往回走,刚走到半路,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
    南方的雨来得快,说下就下,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生疼。
    她正想找个地方躲一躲,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    回头一看,陈南从路那头跑过来了,手里举著一把油布伞。
    他跑得很快,到了跟前把伞往沈鹿溪头上一撑,自己大半个身子还露在外面,雨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淌,衣裳前襟已经湿透了。
    “你不打伞跑来接我干什么?”沈鹿溪皱著眉看他。
    “你淋了会生病。”
    “那你淋了就不会?”
    陈南没接话,把伞的柄往她手里一塞,转身就往回走。
    “站住。”
    沈鹿溪喊了一声,陈南脚步一顿。
    她走过去,把伞举高了一些,刚好能罩住两个人:“一把伞两个人用,你跑什么。”
    陈南低头看了她一眼,雨水从他额头上滑下来,沿著脸颊淌到下巴。
    两个人並排往回走,伞不大,挤在一起才勉强够遮,沈鹿溪的左肩还是被淋湿了一片,陈南的右肩也是。
    谁都没说话,就这么走了一段路。
    快到家门口的时候,柳蕎娘正站在屋檐下往外张望,看见两个人共撑一把伞从雨里走过来,嘴角抽了抽,扭头看了柳老爹一眼。
    柳老爹坐在门槛上编竹筐,头都没抬,哼了一声。
    进了院子之后,沈鹿溪把伞收了,看了看陈南湿透的衣裳。
    “进屋换件乾的,灶房里有热水,別逞强。”
    “不用,我回穀子村换就行。”
    “这么大的雨你还回去?”柳蕎娘在旁边插了句嘴,“陈南啊,你就在这边吃了饭再走,灶上正好煮著粥。”
    陈南张了张嘴,看了沈鹿溪一眼。
    沈鹿溪转过身往灶房走,丟了一句:“听我娘的。”
    陈南就没再走。
    柳蕎娘翻出沈大山的一件旧衣裳让他换上,虽然肩膀处窄了点,可总比湿著强。
    吃饭的时候,沈小满从学堂回来了,背著个小书袋子,浑身也淋得跟落汤鸡似的,一进门就开始抖水。
    “姐,今天先生教了三个新字,我全记住了!”
    “先去换衣裳,湿著会著凉。”
    沈小满换了衣裳出来,看见陈南坐在桌边,立刻凑了过去:“陈大哥,我今天学了『田』字和『禾』字,先生说这两个字跟种地有关,你看我写得对不对。”
    他从书袋里翻出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。
    陈南接过来看了看,指了指其中一个字:“这个禾』字,右边这一撇再长一点,收笔的时候往下带,不要往外甩。”
    沈小满拿过来仔细看了看,恍然大悟:“原来是这样,先生也说过,可我总写不好。”
    “多练练就好了。”
    沈鹿溪坐在旁边吃饭,耳朵竖著听了个全程。
    雨一直下到了后半夜才停。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沈鹿溪去田里看了看,秧苗被雨水打得有些东倒西歪,不过根扎得深,没有倒伏的,引水沟的水位涨了不少,她把入水口的石板换成了小缺口的那块,控制进水量,免得涝了。
    柳青山也来了,在田边转了一圈之后鬆了口气:“还好,苗子都扛住了,没出事。”
    沈鹿溪在心里嘀咕了一下,嘴上没出声,灵泉水浇过的苗子根系深,雨水肯定能扛得住。
    从田里回来的路上,赵翠屏正好从大房的屋子里出来,站在门口看见沈鹿溪背著竹筐往回走。
    赵翠屏的目光在竹筐上停了一下,又看了看沈鹿溪腰间別著的钱袋,嘴角撇了撇,转身进了屋。
    沈鹿溪皱了皱眉,心想赵翠屏这阵子太安静了,安静得不太正常。
    上次闹了一场之后,她確实没再找茬,沈金宝也一直在地里干活,大房那边看著像是消停了。
    可沈鹿溪了解这个人,赵翠屏不闹事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在等。
    等什么呢?
    等沈鹿溪手里的钱越来越多,等她觉得自己该分一杯羹的时候。
    这种人,你越过得好,她心里越不平衡。
    沈鹿溪把竹筐放到灶房门口,进了屋把帐本翻开,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这些天的进出帐目。
    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,谁赚的、谁花的、花在了什么地方,写得明明白白。
    这本帐,將来可能用得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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