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身上的衣裳是姑娘换的?”
    赵金凤点头,侷促道:“当时公子深受重伤,浑身是血,我又找不到其他人帮忙,不得不——”
    宋知打断她,“那件衣裳夹层里还有一百两银票,有劳姑娘取来。”
    赵金凤眼睛顿时犹如沾了油的鉤子。
    能隨手拿出一百两银票的…这是一只大肥羊!
    十二號选手…很强!
    “公子稍等片刻,我去找找。”
    赵金凤片刻便拿著那日十二號的衣物和隨身物品回来,她从夹层里取出那一百两银票,看了又看,瞅了又瞅,好不容易忍住將这男人打晕,然后带著这一百两银票还有彩环两个人就此远走高飞的衝动——
    可她刚穿来这个世界就看过法律文书。
    《大周律·户律》载:“凡军民驛灶医卜工乐诸色人户,许各以原报抄籍为定。”
    女子婚配必载於黄册,若无路引文牒,城关盘查即可执之。以“浮浪无籍”送官杖八十。
    若没有路引,无论逃去哪里,都是黑户,被盘查到便得送官。
    赵金凤艰难的从那一百两银票上挪开粘连的视线,宋知却不收,“赵小娘子,这些银子你拿著——”
    赵金凤狂喜,嘴上却推拒,“这是宋公子傍身的银钱,我不能要。”
    “若没有赵小娘子,宋某早就死在山贼刀下。救命之恩,实在难以为报。”
    装啊。
    十二號你可真能装啊。
    曹帮主那可真是比竇娥还冤啊。
    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你!
    “更不要提买衣、抓药、起居,样样都需要银钱。我瞧这院子四处漏风,想来赵小娘子也过得艰难。若是再因宋某让姑娘破费,那宋某可真是罪孽深重。”
    宋知这话说得极为妥帖。
    赵金凤听得微微迷了眼。
    不得了。
    这个十二號不得了。
    长得帅,有钱,关键是…还大方。
    可真他娘的是个24k纯金龟婿啊!
    “只是…我流落至此,家中僕人只怕正在到处寻找。还请赵小娘子拿著这枚玉蝶去官府登记,方便家僕儘快找来。”
    刚来就想走?
    金龟婿要是走了,她可真的给那位苏小姐做后妈了。
    她赵金凤但凡有本事,也不至於一点本事没有。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赵金凤开始盘算找藉口,“那日宋公子被山贼追杀,若是暴露了身份,会不会將贼人引来?”
    宋三郎略一沉吟,“这玉蝶乃我隱秘之物,只有家僕才知道。”
    更何况他在外用的都是假身份。
    不至於將仇家引来。
    赵金凤自然接过银票和那枚玉蝶,“村里车马不便,只有等隔壁张大爷家有一架牛车,但他一般隔几日才会进城。我这就去打听打听他下次进城时间。”
    赵金凤转身而去,隨后看见彩环正在厨房里扎毽子。
    彩环说这鸡死得冤枉,得多扎几根毽子才能物尽其用。
    赵金凤压低声音道:“彩环,你去把隔壁张大爷家那牛车的车軲轆给我卸了,再丟远些。务必要让他十天半个月都进不了城。”
    “啊?”彩环头上簪著几根鸡毛,发问的样子看起来眼神更清澈了。
    好端端的,自家小姐这是又要去造什么孽?
    “別问。你先去,对了,把车軲轆给我藏到前头牛婶那大孙子房里。”
    呵,让他上次揩老娘的油。
    转头被媳妇发现,还说是赵金凤勾引的他!
    赵金凤老早就想找机会收拾这小子了。
    彩环却摇头如拨浪鼓,一脸贞洁烈女模样,“姑娘,张大爷家前几天养了一只狗,凶残得很,逮谁咬谁。我不敢去。”
    赵金凤没勉强彩环,决定以身饲虎,临走前捡走了昨日灶台底下那只被她啃得乾乾净净的大鸡腿…架子。
    “看著十二號,別让那小子跑了。”
    彩环很不放心,冲她背影喊:“小姐,张大爷家的狗真的会咬人的!”
    赵金凤又不是傻的。
    她很自然而然的去跟张大爷拉了回家常,又跟那只大黄狗拉近了感情,隨后趁著天黑不黑张大爷家吃饭的时候,她的手刚搭上那车軲轆的时候,就跟大黄四目相对。
    赵金凤不傻。
    但架不住大黄傻。
    大黄吃了她的鸡腿骨架子就不认人,一路狂吠撵她回了家,老实人彩环老远就听见狗叫声,心道不好,当下利索的开门趁著赵金凤闪身入內那瞬间关上了门——
    赵金凤跑得那叫一个跌跌撞撞连滚带爬,她双手撑著膝盖喘气如狗,恶狠狠道:“大黄是真狗啊,吃了我的鸡腿还咬我!”
    忽而听得悉悉索索的脚步声。
    赵金凤一抬头就看见宋三郎站在门槛前。
    月色下。
    槐树影子里。
    赵金凤呼吸一滯。
    即使粗布麻衣,难掩容色皎皎。
    月阶凝霜,照影成孤。
    他立於石阶之上,素袍流泻如水,玉簪半挽墨发,飘飘犹如天外来客。
    男人眉眼低垂,迷离的视线缓慢寻找到院中那道身影上,“赵姑娘…怎么了?”
    怎么了?
    还不是为了你小子——
    赵金凤声音微夹,作出害怕的模样,说话间娇喘微微:“宋公子,我本想去张大爷家问问他什么时候进城,结果被他家狗撵了一路。我…我…我好害怕。”
    害怕吗?
    可宋知明明听见那小娘子健步如飞,脚步沉稳有力,下盘奇稳,一口气跑出这样长的距离还不带喘气——
    或许乡下妇人力气大。
    宋知只能这般解释。
    彩环后知后觉的看著她手里那根木棍,“小姐,你偷张大爷家柴火啦?难怪大黄撵著你!”
    “哦,这个?”宋知察觉那人影逼近,小娘子身上有好闻的桂花香气,淡雅如雾,紧接著宋知的手一热。
    赵金凤握住他的手將一根木棍塞到他手里,“刚才在张大爷家看到这根木棍很適合做盲杖就带回来给你了。快试试好不好用——”
    她热情邀请著,声音却很靦腆,“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,宋公子先凑合著,改日我去城里给你捎一支像样的盲杖回来。”
    宋知一上手就知道这不过是农户人家最普通的柴火棍。
    顶端略湿,那是赵小娘子的手汗。
    东西不珍贵。
    珍贵的是赵小娘子这份纯碎的善心。
    宋知自问这辈子见惯了人心诡譎,却早已忘记世上也有似赵小娘子这般质朴纯碎之人。
    宋知心底一漾,脸上笑容很淡,“赵小娘子有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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