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当马车停在赵金凤那座曾经熟悉的小院前时,宋知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    眼前,没有了那几堵虽然破旧但生机盎然的土墙。
    只有一片刺眼的、死寂的漆黑焦土。
    断壁残垣散落一地,空气中仿佛还瀰漫著木料烧焦后的刺鼻气味。
    桂山愣道:“这…这…这是怎么了?”
    莫说人,就连半个活物也看不见!
    宋知猛地翻下马鞍,大步衝进废墟之中,他对这处宅院分外熟悉,仿佛闭著眼都能找到位置。
    率先进的是赵金凤的臥房,但里面空无一物,只有烧焦的房间。
    就是在这里。
    赵小娘子牵著他的手,抚摸过她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唇——
    宋知已经是心绪大乱!
    他在屋子前后转了片刻,最后定格在柴房外,沉声说道:“火,是从这里起的。”
    这里到底发生了何事?!
    “是…宋三郎吗?”
    身后传来一个紧张而熟悉的声音。
    紧接著便是一阵狗叫。
    宋知猛地回头。
    张大爷和张大娘正站在废墟不远处看著他,张大爷手里还牵著那条大黄狗,大黄狗似乎认出了他,一直不停摇尾巴。
    再见张大爷,犹如隔世。
    记忆里那个淡雅柔顺的姑娘仿佛也站在那里,笑得很是靦腆,犹如山林里淡淡雾靄,眼底有化不开的愁绪。
    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宋知上前一步,冲张大爷抱拳行礼,声音沙哑问道,“张大爷,赵姑娘呢?”
    张大爷红了眼眶嘆息道:“宋三郎,你……来迟了!凤丫头……她已经不在了啊!”
    宋知僵在那里。
    脑子仿佛被人打了一拳。
    他想过赵金凤会跟他吵跟他闹,甚至垂泪,但唯独没想到她死了。
    张大娘却对宋知没好顏色,“那不都是因为你宋三郎的原因!你不是在京都已经有了婚约吗?你还回来做什么!”
    张大爷捅了捅张大娘的手臂,张大娘却叉著腰骂:“你怕什么?他是京都里的贵人又怎么了?当初要不是金凤救他,你以为他还有命?”
    宋知连连作揖,“大爷大娘,我和安平郡主的婚约是家中爹娘定下的,我也是回家以后才知道此事。如今我和郡主已经退婚,这一次是专程来寻赵小娘子的!”
    “当真?”张大娘欢喜过后却又开始流泪,“真真假假的已经不重要了,横竖这福气凤丫头是享受不到了!”
    宋知姿態放得更低,“还请告知宋某赵小娘子到底发生了何事——”
    张大爷嘆息著,“后生,阴差阳错啊!”
    “严氏知道你有婚约后就立刻翻脸带走金凤,並且把她和彩环关在柴房里,结果那天晚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柴房突然失火…那两个丫头估计是太害怕所以趁著火势跑了,最后我们只在河边找到了她的鞋——”
    宋知蹙眉,沉默片刻才道:“可我记得赵小娘子水性极好——”
    否则当初也不会把他从河里捞出来。
    两个人也不会因此有了肌肤之亲。
    “水性好有什么用!”张大娘哭得伤心欲绝:“那严氏怕她逃走,给她二人下了蒙汗药……万一她逃走的时候太过惊慌失足落水,如何挣扎?只怕一下水就被水流冲走——”
    宋知急忙问: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,你们可曾报官,可曾找到尸体?”
    张大爷长嘆一口气:“那是春季,发大水呢,她二人只怕要么被河里鱼虾吃了个乾净,要么被河水衝到下游去了——只能是死不见尸!”
    宋知只觉得耳畔轰鸣作响,好半晌才哑著声音问:“既没有找到尸体,如何能断定她就死了?或许是离开牛家村了呢?”
    这话说出来宋知都觉得荒谬。
    赵小娘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又没有身份路引,如何逃得出去?
    “那丫头……”张大娘流著泪,想著从枕头下找出来的金子,心中悲痛,那丫头死都想著他们呢,“起火那晚她给我和你张叔都託梦了,梦里她说得清清楚楚是严氏害了她——”
    不对。
    很不对。
    宋知何等敏锐,“严氏杀人动机不足,她是个精於盘算的妇人,赵小娘子又生得好顏色,活著的赵小娘子对严氏来说更有利用价值。”
    “哎,有些事情你不知道!”张大娘开始说起陈年旧事,“凤丫头的亲娘有钱著呢,给她留了一大笔嫁妆,以前都是她爹保管著。当年严氏娘家人遭了难,求著赵员外借她嫁妆救哥哥,赵员外防著那婆娘呢,一直不肯鬆口,她哥哥就死在牢狱里了。就因为这事,严氏一直迁怒凤丫头…那是恨不得她死啊!”
    宋知一愣,万没料到其中还有这些恩怨。
    张大爷也嘆气,“好在凤丫头机灵著,她苦等你不回来,知道自己凶多吉少,所以提前一天把嫁妆从员外府里拿出来了。可惜,她一回来就被严氏逮了个正著,那嫁妆…也不知所踪!说来说去都是银钱惹的祸!”
    宋知的拳头死死攥紧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。
    他看著那一地漆黑的废墟,胸口剧烈起伏。
    愤怒、悲慟、悔恨,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,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燃尽。
    张大娘看著宋知涨红的脸,想著要不是宋知动作太慢,金凤也不至於惨死,她不吐不快,“宋三郎,你该早些回来啊!要是你早点回来,哪怕派个人送封信……金凤也不至於丟了命啊!”
    张大爷连忙劝阻老妻,“行了,別说了,这也不是宋三公子的错,只能说……造化弄人。”
    张大娘心疼赵金凤,她还拿著赵金凤留下的金子呢,那孩子对她那么好,她怎么回报都不够,“找不到尸体,官府没办法给严氏定罪,你宋知要是个有种的,就去找严氏给金凤报仇!”
    “行了!”张大爷拉扯著老妻往外走,所谓说多错多,老妻还不知道赵金凤跟山贼有勾结呢,这事儿可不能被宋知查到,张大爷说著说著有些心虚,生怕金凤的事情败露,“別说了!別说了!”
    宋知闭了闭眼。
    张大娘说得没错。
    是他害了赵小娘子——
    “严氏。”
    宋知一字一顿,声音低沉。
    他沉默许久。
    脑子混沌之中,渐渐回想起那小娘子的音容笑貌。
    “小舟。”
    宋知闭上眼,强行压下心头痛楚,冷冷开口:“去孟县县衙。把关於这事情的所有卷宗全都给我取来。”
    “是,公子。”
    小舟躬身领命,转瞬消失在山道上。
    宋知站在废墟中央,任由山风吹拂。
    他看著那一地焦黑,眼底一片冰寒。
    他一定要亲自查明真相,如果赵金凤的死当真是严氏所为,他要让整个赵府为她陪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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