悦来居雅间。
    这已是云姝第三次在此与林白相见。
    不復初见时的茫然无措,也无二次碰面时的轻佻油滑,此刻的林白,竟似脱胎换骨。
    他端坐在南木椅上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依旧白皙俊秀,下頜处留了一小撮修剪齐整的胡茬,周身透著一股沉静稳重的气度。
    见云姝推门而入,他当即起身拱手,礼数流畅自然:“见过沈姑娘!数月未见,姑娘风采更胜往昔。”
    言行举止得体大方,言语间又藏著几分圆滑世故。
    云姝微微頷首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许久不见,林詹事倒是让人刮目相看了。”
    林白含笑应声,语气真诚:“林某能有今日,全赖沈姑娘当日一语点醒。”
    云姝缓步走到另一侧椅畔坐下,抬手轻示意:“坐吧,你我也算旧识,不必多礼。”
    林白再度拱手,方才端正落座,一举一动皆沉稳有度。
    连立在云姝身后的青竹,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,心中暗嘆:果真是在太子身边当差久了,周身气质都染了几分贵气,与从前判若两人。
    云姝开门见山:“说吧,今日找我,所为何事?”
    林白目光扫过挨著云姝静坐、始终未语的殷红綃,面上微露迟疑。
    云姝淡淡开口:“这是我师姐,自己人,你但说无妨。”
    殷红綃挑了挑眉,饶有兴致地朝林白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林白頷首回礼,隨即转向云姝,神色坦诚:“永寧侯府似是见不得我在太子跟前得势,正暗中谋划,要將我从太子身边挤走。”
    云姝微蹙蛾眉,略有疑惑:“这与你今日寻我,又有何干係?”
    林白语气诚恳,又带著几分审慎:“太子与顾衡师承同一人,交情匪浅。顾衡若真想將我调离太子身边,不过一句话的事。今日冒昧前来,是想在未来楚王妃这里,为自己寻一条退路。”
    “你想投靠楚王?”云姝一语道破他的心思。
    林白坦然点头:“正是。良禽择木而棲,太子麾下,並非我久留之地。”
    云姝眸光微转,静静打量著他:“你自认是良禽?可楚王凭什么要重用你?你总得拿出些像样的筹码。”
    林白从容不迫:“我打算参加来年春闈。若能躋身一甲,还请沈姑娘代为引荐楚王殿下。”
    云姝沉默片刻,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,终是頷首应下:“好。”
    林白当即拱手谢道:“多谢沈姑娘成全!”
    话锋一转,他神色微凝,压低了声音:
    “昨日侯爷领了一对母子回府——女的是侯爷养在外的外室,男的是侯爷的私生子,与顾衡一般大。那私生子也要参加来年的春闈。顾衡便是想让那个私生子到时取代我在太子身边的位置。”
    云姝闻言,面露错愕之色:“外室?私生子?这信息还真让人意外。”
    一旁的殷红綃却忍不住嗤笑一声:“呵,果然是一脉相承。父子俩都好这养外室、留私子的勾当,还真是一家人。”
    林白想了想,觉得有一件事还是有必要说出来。
    他压低声音,神色谨慎:“沈姑娘,在您被赐婚於楚王之前,顾家兄弟曾在顾老夫人面前坦言,都想纳您为妾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殷红綃便猛地拍案而起,怒道:“这侯府莫不是得了癔症不成?还敢肖想我师妹,还纳妾?他们想屁吃!”
    林白点头赞同,语气冷静:“侯府就是一个只剩空架子的火坑。沈姑娘好不容易从中逃离,自然不会重蹈覆辙。侯爷夫人当时没同意,还发了一通大火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微沉:“之后,她便去见了一次太后。我怀疑,您与楚王的婚事,有可能是侯爷夫人从中促成的。”
    云姝闻言,眼中的神色骤然冷却。
    经林白这一分析,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。
    否则,在外人看来与楚王八竿子打不著的她,怎么会被陛下亲赐婚於楚王?
    她垂眸沉思,指尖轻轻摩挲著茶杯边缘,心中暗潮汹涌——
    江氏,好手段。
    她都离开侯府了,江氏都还不忘算计她。
    那她就不介意给侯府,好好找点事做!
    云姝眼底掠过一抹冷冽,看向林白,沉声问道:“你可知侯府关押著一名阴时阴月阴日出生的少年?”
    林白点头:“知晓,说是专门拿来给顾清宴的儿子治病的药引。”
    云姝唇角微勾,语气森寒:“那你可知,那少年的真实身份?”
    见林白茫然摇头,她一字一顿,缓缓开口:
    “他,是庆王的儿子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!”
    林白惊得猛地睁大眼睛,声音都变了调:“庆王的儿子?庆王不是只有楚萱郡主一个女儿吗?”
    云姝冷笑一声:“那少年是庆王早年流落在外的血脉,为掩人耳目,一直寄养在一户商户人家。他失踪这些日子,庆王私下里怕是早已找得快要疯了。”
    林白回过神,眉头紧蹙:“沈姑娘与我说这些,是想……”
    “我要你把这消息,悄悄透露给庆王与楚萱。”云姝端起茶杯,轻抿一口,语气平淡却带著寒意,“我既已离开侯府,他们偏还要来算计我,那我便索性给他们添点乱子。”
    她放下茶杯,眸中寒光乍现:
    此事一旦暴露,足够侯府鸡飞狗跳。
    庆王可不是好糊弄的人——
    他一心图谋大业,若得知自己唯一的儿子被侯府掳走,还受尽非人折磨,那雷霆之怒,足够侯府喝上一壶。
    到时,我倒要看看他们如何跟庆王交代。”
    林白定了定神,震惊之余,眼底竟隱隱掠过一丝兴奋。
    侯府倒霉,也是他愿意看到的。
    林白带著这样隱晦而复杂的心情,离开了悦来居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殷红綃望著他远去的背影,微微蹙眉:“这人眼底野心毕露......可靠吗?”
    云姝轻轻摇头,目光幽深:“眼下尚且不知,不过,倒是一把好用的刀。”
    殷红綃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锋芒:“你打算用这把刀,对付侯府?”
    云姝没有直接应答,只缓缓道:“不止侯府,还有……太子。”
    殷红綃心头一震,神色瞬间凝重:“是为了楚王?若是替他扫清前路障碍,倒也说得通。”
    云姝摇了摇头,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刃:“我是为侯府。太子是侯府最大的后盾,要动侯府,便得先拆了这面盾牌。”
    她心中清楚,一旦她嫁入楚王府,日后太子,乃至深宫之中的陛下,都將是她不得不面对的敌人。
    殷红綃沉默许久,终是轻轻一嘆:“你既已打定主意,那师姐我,还有我身后的江湖势力,便永远是你的后盾。”
    云姝抬眸看向她,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,眼中满是动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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