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苏晚还没开灶,门外就有人故意把话说给她听。
    “听说陆团长家昨天一碗麵用了半罐油。”
    “半罐?”
    “那可不,张桂芳说她一闻就闻出来了。”
    “怪不得那么香,拿油票堆出来的饭,谁不会做啊。”
    苏晚把手里的葱放下,拉开抽屉,取出那只油罐。
    陆怀野正扣军装扣子,动作停住。
    “你现在出去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    苏晚拎著油罐,回头看他一眼。
    “你去,只会让她们说我靠男人压人。”
    陆怀野眉头皱起。
    “张桂芳那张嘴不好对付。”
    “她那张嘴昨天已经露馅了。”
    苏晚晃了晃油罐,里头传出清楚的油声。
    “今天我让她自己收回去。”
    陆怀野沉默两秒。
    “別动手。”
    苏晚笑了下。
    “放心,我嫌脏。”
    门一开,院里说话声停了一瞬。
    公共水槽边站了七八个军嫂,有洗菜的,有搓衣裳的,还有端著盆假装路过的。
    张桂芳站在人堆中间,正说到兴头上。
    她看见苏晚出来,眼神立刻一亮。
    “哟,苏晚,起这么早?”
    苏晚拎著油罐走过去。
    “张嫂子,昨天你说我一碗麵用了半罐油。”
    张桂芳脸上的笑僵了半拍。
    “我可没这么说死。”
    “你说没半罐油出不来那香味。”
    苏晚把油罐放到水槽边。
    “大家都在,正好听个响。”
    她拿起油罐,当著眾人的面晃了晃。
    油在罐壁里撞出哗啦声。
    几个嫂子的眼神都变了。
    有人小声道:“这不是还有不少吗?”
    苏晚把盖子打开,往里一倾。
    罐底亮著油光,半罐谈不上,剩下的也远比张桂芳传的多。
    苏晚抬眼。
    “昨天做面,我从罐壁颳了点油星。”
    “张嫂子一张嘴,说成我烧了半罐。”
    “你是鼻子比秤准,还是眼睛能隔著墙看锅?”
    张桂芳脸色发红,立刻拔高声音。
    “我那是提醒大家过日子得节省!”
    “你以前败家,谁不知道?”
    “我说错了吗?”
    苏晚点点头。
    “你提醒节省,我谢你。”
    “那咱们也一起算算,谁更会过日子。”
    张桂芳心里一跳。
    “你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苏晚看向水槽边那几个嫂子。
    “上个月,王嫂子家分的两块肥皂,张嫂子说借一块给孩子洗衣裳,用完还半块了吗?”
    王嫂子手里的衣裳停了。
    张桂芳立刻瞪眼。
    “苏晚,你少胡说!”
    王嫂子迟疑道:“桂芳,那肥皂后来確实没还。”
    张桂芳脸皮一紧。
    “我忘了不行吗?”
    苏晚没停。
    “前天李家嫂子晒的干辣椒,张嫂子说帮著收,收完少了一小捧。”
    “人家没好意思问。”
    旁边一个瘦嫂子脸色变了。
    “我说咋少了那么多。”
    张桂芳急了。
    “风吹走了也怪我?”
    苏晚看著她。
    “还有食堂门口那半袋烂菜叶,刘大勺说留著餵猪,你拎回家说別浪费。”
    “这不叫偷,叫会过日子。”
    “我刮点油星做碗面,就叫败家。”
    “张嫂子,你这规矩分人啊。”
    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。
    张桂芳脸涨得通红。
    “苏晚,你別血口喷人!”
    “你有证据吗?”
    苏晚把油罐盖好,声音不高。
    “我有油罐。”
    “你有吗?”
    这句话落下,水槽边安静了。
    昨天张桂芳传得有鼻子有眼,今天油罐摆在眼前,谁都看得明白。
    有人小声嘀咕。
    “桂芳,你这次说得过了。”
    “是啊,没看见就別传那么凶。”
    张桂芳一听风向变了,立刻把盆往水槽上一放。
    “你们现在倒向她说话了?”
    “她以前闹成什么样,你们都忘了?”
    “她骂食堂,砸碗,给陆团长丟脸,这些也是我编的?”
    苏晚看著她。
    “以前的帐,我认。”
    “昨天这碗面的帐,你认不认?”
    张桂芳噎住。
    苏晚往前走半步。
    “我名声差,你就能隨便往我头上泼脏水?”
    “我脾气坏,你就能拿一句闻出来,编成我败光油票?”
    “张嫂子,军属院不是菜市场,你也不是院里的广播站。”
    张桂芳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    “你少拿规矩压我。”
    “我男人也是副团长,我在院里住了这么多年,还轮不到你教训。”
    苏晚眼神淡下来。
    “原来你也知道你男人是副团长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张桂芳脸色变了。
    苏晚盯著她,一字一句往下说。
    “陆怀野是团长,你男人是副团长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敢跟陆怀野较劲,就盯著我这个刚隨军的媳妇踩。”
    “我屋里乱,你第一个来拍门。”
    “我跟陆怀野拌嘴,你第一个传开。”
    “我煮碗面,你又第一个说我败家。”
    “张嫂子,你到底是看不惯我,还是看不惯陆怀野压你家男人一头?”
    水槽边几个嫂子倒吸一口气。
    这话太直。
    直得让人想装没听见都难。
    张桂芳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下去。
    “你放屁!”
    “我男人堂堂副团长,用得著嫉妒他?”
    苏晚点头。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    “既然不嫉妒,以后少拿我家的事说嘴。”
    “別一边打著为陆团长好的旗號,一边盼著我被送回老家。”
    张桂芳眼神慌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谁盼你被送回去?”
    苏晚看著她。
    “这话昨天水槽边不是你说的?”
    “要不要我把陆怀野叫出来,让他也听听?”
    张桂芳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。
    旁边有人忍不住开口。
    “桂芳,你昨天確实说苏晚撑不了几天。”
    “还说陆团长早晚送她走。”
    张桂芳立刻转头。
    “我那是气话!”
    苏晚淡声道:“气话也是话。”
    “今天大家都在,我把话放这儿。”
    “我苏晚以前不懂事,往后我改。”
    “可谁要拿以前的事当刀,今天砍我一刀,明天再砍一刀,那就別怪我把她手里的刀掰断。”
    她把油罐拎起来,放到眾人眼前。
    “这罐油,就是今天的证据。”
    “张桂芳造谣,泼我败家的脏水。”
    “我不闹,不骂街,也不撒泼。”
    “我只问一句。”
    “她当著大家的面,把话收不收回去?”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张桂芳身上。
    张桂芳脸皮抽了抽。
    让她当眾认错,比割她肉还难受。
    她咬著牙。
    “我就是隨口一说。”
    苏晚没动。
    “收不收?”
    张桂芳气得胸口起伏。
    “行,我收回。”
    声音小得快听不见。
    苏晚看她。
    “水槽边风大,我没听清。”
    旁边几个嫂子低头忍笑。
    张桂芳脸色青白交替,终於扯著嗓子喊了一句。
    “我说错了,行了吧!”
    苏晚点头。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“以后嘴再快,记得先看看油罐。”
    她转身要走。
    张桂芳却像被踩住尾巴,又忍不住刺了一句。
    “你得意什么?”
    “不过一碗麵把男人哄住了。”
    “真以为陆团长会因为你会做饭,就不送你回老家?”
    苏晚脚步停住。
    院里瞬间安静。
    陆怀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脸色沉得嚇人。
    张桂芳看见他,眼神顿时乱了。
    “陆团长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    苏晚没回头,只把油罐往怀里一抱。
    “张嫂子,你这张嘴,真是一天不挨打就痒。”
    陆怀野走过来。
    “张桂芳。”
    他很少连名带姓喊军嫂。
    水槽边的人全绷住了。
    陆怀野声音不重。
    “我家的事,轮不到你替我做主。”
    张桂芳张了张嘴。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    陆怀野打断她。
    “再有下次,我找周副团长谈。”
    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。
    张桂芳脸上的囂张立刻塌了。
    她男人最重面子,要是因为她嘴碎被团长找去谈,回家能把她骂到半夜。
    她低下头。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    苏晚这才转身往回走。
    她路过陆怀野身边,轻声道:“你出来早了。”
    陆怀野看她。
    “我听够了。”
    苏晚没再说。
    身后几个嫂子低声议论起来。
    “苏晚今天真不一样。”
    “说话有条有理的,没撒泼。”
    “张桂芳这回是真栽了。”
    “那碗面看来真没费油。”
    苏晚进屋,把油罐放回灶台。
    陆怀野跟在后面,关上门。
    “你刚才说以前的帐,你认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真打算改?”
    苏晚抬头。
    “不然呢?”
    陆怀野看著她,半晌才说:“今天做得对。”
    苏晚挑眉。
    “陆团长夸人就四个字?”
    陆怀野停了下。
    “她活该。”
    苏晚笑出声。
    门外忽然响起轻轻两下敲门声。
    苏晚收了笑,走过去拉开门。
    门缝外,李秀琴低著头,手里攥著一个布包。
    她脸有些红,声音压得很低。
    “嫂子,我能进来一下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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