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浸染营区。
    往日喧囂沸腾的连队渐渐沉静,唯独老兵俱乐部灯火通明。
    按照连队多年的老传统,上车饺子下车面。
    老兵退伍前夜,全员齐聚包饺子,用一碗热饺子,送朝夕相伴的战友奔赴山海。
    俱乐部里热闹非凡,却又藏著挥之不去的悵然。
    炊事班全员悉数到场,歷崢亲自带队,案板、擀麵杖、馅料整齐摆开,白面的清香混著肉馅的鲜香瀰漫全屋。
    值得一提的是,这次的饺子馅,是炊事班亲自调的,所有人都只能包这一种饺子馅,谁都不能夹带私货。
    毕竟,老兵都要走了,还让人吃那些乱七八糟馅儿的饺子,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。
    这样的馅儿,还是留给仍留在部队里的战士们苦中作乐吧。
    连里的干部、留队战士、即將卸甲的老兵们围挤在几张长桌旁,人人动手、各司其职。
    有人揉面擀麵、有人捏褶包饺子、有人烧水备锅,欢声笑语此起彼伏,碗筷碰撞、沸水翻滚的声响交织在一起,更凸显出了军旅的烟火气。
    桌上的饺子形態各异,有捏得规整精致的,也有新手捏得歪歪扭扭、漏馅塌边的,没人笑话,反倒互相打趣调侃。
    即將退伍的老兵们手上忙著,环顾四周时,眼里都充满了不舍。
    他们时不时抬眼望一望待了数年的连队,还有身边並肩的战友,每一寸光景、每一张面孔,都是他们这辈子最深刻的回忆。
    待桌上包满一排排饱满的饺子,沸水翻滚下锅,白胖的饺子在锅里浮沉起落,热气裊裊升腾。
    忙完手头的活,歷崢抬手在腰间的迷彩围裙上隨意擦了擦沾著麵粉的双手,避开喧闹的人群,走到靠窗的林毅身边。
    他望著满屋热闹的景象,眼底泛起悵然,感慨道:“林班长,又到退伍的日子了,一年又一年,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,转眼又一批老兄弟要卸甲离队了。”
    他自从在部队以来,送走了不少老兵,也接待过不少新兵。
    就像他说的那样,这部队里的人啊,是一茬接著一茬,一批接著一批,就像是这饺子,有人包,有人吃,有人吃完了就走了,有人吃完了还留在部队里。
    但永远不缺包饺子的人,同样,也不缺吃饺子的人。
    林毅倚著窗台,目光扫过屋內嬉笑打闹的眾人,笑道:“是啊,岁岁退伍,年年离別,军营最绕不开的,就是新兵入伍跟老兵退伍了。”
    “不过那些退伍的老兵也挺好,以后都不用遭受部队的苦了,以后就自由了。”
    歷崢语气愈发感慨:“我还记得前几年,每隔两年你就要退伍,每次听说你要走,我们心里都空落落的。”
    “而每次我都偷偷盼啊盼,盼著你別走,盼著消息是假的。”歷崢笑著摇摇头,“结果每次没过多久,你就稳稳噹噹的留在队里,每次看到你回来、留在连队,我比谁都激动。”
    林毅闻言偏头看向他,眉眼带笑:“合著我每次退伍没成功,都是你盼出来的?那我这几次走不了,合著是被你硬生生咒留下来的?”
    歷崢嘿嘿一笑:“那可不是我瞎盼!我打心底里觉得,你天生就是部队的人,是咱们装甲一连的人,这里才是你的根,你根本离不开这身军装、离不开咱们这帮兄弟。”
    “现在看来,我这直觉,准得很!”
    话音微顿,他望著满室灯火,补充道:“林班长,实话跟你说,每次你要走的时候,虽然大家虽然表面上都说让你赶紧走,但其实大家都不愿意你走。”
    林毅挑眉,顺势追问:“哦?还有谁?”
    “多了去了!”歷崢坦言道:“赵连长、刘畅班长,还有连队里一批批的老兵骨干,大家心里都有数。”
    林毅听完,无奈失笑:“合著你们这群人,当年是合伙坑我是吧?一个个都憋著不让我走,就这么盼啊盼的,还就真的把我盼回来了,他娘的。”
    说笑过后,气氛稍稍沉静,歷崢收敛笑意,认真看向林毅:“林班长,说真的,你这次回来了之后,以后……还退吗?”
    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疑问。
    虽说林班长已经从军校毕业,现在是军官了,但军官也是能退伍的啊。
    万一哪天林班长想一出是一出,再次退伍……那可就真的回不来了。
    林毅毫不犹豫的摇头道:“不退了,兜兜转转这么多年,折腾够了,留在部队守著连队,陪著兄弟们,挺好的。”
    这次他是真的不会退伍了,不折腾了。
    不光是系统的缘故,他再次回到部队之后,才发现部队才是最舒服的地方。
    一句落地,歷崢鬆了口气,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容:“得嘞!这话我可记死了!这次不退就好!以后你在连队扎根,我炊事班永远给你留优待,有空我就亲自给你开小灶,別人绝对没有这待遇!”
    林毅笑著摆了摆手:“你可拉倒吧!你这哪是给我开小灶,分明是给我留把柄。”
    “赵明辉那老小子心眼最细,要是让他抓到我偷吃小灶的把柄,能拿这事调侃我一辈子,吃我一辈子玩笑!”
    “嗨!林班长你还怕这个?”歷崢哈哈一笑,底气十足地说道,“你手里攥著赵连长的趣事把柄还少吗?你们俩那点互相拿捏的事,全连老人谁不清楚!真要掰扯起来,谁怕谁啊!”
    林毅闻言朗声大笑:“这话倒是不假,说真的,我现在越来越盼著赵大连长归队了,真想好好看看,他再次见到我,会是个什么精彩表情。”
    “那绝对得震惊半天!保准又惊喜又意外!”歷崢跟著开怀大笑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第二天。
    又是老兵退伍日。
    就在前年军改之后,军区现在实行了两征政策,分为上半年徵兵与下半年徵兵。
    传统的新兵下连,老兵退伍,也就隨著政策变动,顺势的变成了每年都是老兵先退伍,新兵再下连的情况。
    而现在,新兵未到,老兵却要退伍了。
    往日里杀气腾腾、口號震天的装甲一连,今天褪去了所有锋芒。
    营区主干道掛满了白底黑字的退伍横幅。
    “青春无悔献军营,卸甲归田仍少年!”
    標语隨风轻晃,看著温暖,落在每个人心里却只剩沉甸甸的酸涩。
    空气里没有训练的紧绷、没有集合的急促,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离愁,静静笼罩著整座连队。
    各班宿舍內,皆是一片低沉安静的氛围。
    即將退伍的老兵早已卸下肩章、摘掉领花,身上的常服乾净规整,却少了数年如一日的锐气。
    有人默默打包为数不多的行囊,將军帽、腰带、纪念章小心翼翼叠放进背包。
    有人靠在床边,望著住了数年的营房、朝夕相伴的战友,久久沉默不语。
    还有人两两相拥,压低声音说著叮嘱的话,眼底泛红,强忍著眼眶里的泪水。
    留队的列兵和骨干围在一旁,没人嬉笑打闹,往日的吵闹声尽数消失。
    一起摸爬滚打、熬夜站岗、风雨同训的日子歷歷在目,数年战友情,早已胜过寻常兄弟情,离別在即,人人心头满是不舍。
    人生三大铁,一起扛过枪,一起同过窗,一起……
    一起扛过枪是排在第一位的,那是即便在人生往后的数十年里,都会被经常谈起的关係。
    一班、二班、三班三位班长静静站在宿舍角落,神色皆是落寞悵然。
    宋文望著班里即將离队的老兵,轻声嘆了口气:“带了两年,从新兵带到老兵,手把手教动作、带训练,一起熬过夜哨、扛过驻训,说没感情是假的。”
    赵汉点点头,眼底满是唏嘘:“年年送老兵,年年都难受,明明每年都经歷一次,以为早就习惯了,可真到这天,心里还是他娘的堵得慌。”
    刚刚成功留队的陈山,感触更深。
    他深知军旅不易、坚守更难,看著一眾被迫脱下军装的战友,满心酸涩:“穿上这身衣服是战友,脱下军装也是兄弟,这一別,下次再聚,不知是何年何月了。”
    宿舍里的氛围太过压抑,有几名即將退伍的老兵忍不住低声閒聊。
    “要说咱们装甲一连最传奇的人,还得是那位老兵。”
    “你说的是那个三次入伍、三次退伍的前辈?”
    “没错,就是他!这事在老连队里传了好多年,千真万確,不是谣言!”
    “三次入伍三次退,这履歷也太离谱了,正常人根本做不到,听说那人背后的人脉啊、底子都硬得嚇人。”
    “可惜没人知道他真实姓名,都是老班长口口相传下来的,算是咱们连最神秘的一个传奇了。”
    “据说那人跟咱们现任连长的关係还可好了,他退伍的时候,连长哭的鼻子一把泪一把的,嘖嘖嘖。”
    “等等,你现在提起那位传奇人物是啥意思?你该不会是想要效仿一下吧?”
    “疯了?老子要有这关係跟人脉,还当大头兵?我他娘的现在至少是个提干排长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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