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站在司法所门口,看著对面的山。
    山还是那座山,树还在落叶,土路还是坑坑洼洼。他蹲下来,捡了根树枝,在地上划拉,划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树枝扔了。
    他回到屋里,翻出信纸,拧开笔帽。
    “师兄:信收到了,苹果也收到了,很甜。”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岩台山確实苦,比我想的还苦。但你说得对,越是苦的地方越能出实绩。我祁同伟是汉东大学出来的,是学生会主席,是优秀毕业生。我既然来了,就不会灰溜溜地走。”
    “你当年在青坪,从三棵试点树开始,一年时间把一个穷乡搞成了全县的红旗。我祁同伟在岩台山,也能找到我的三棵树!师兄,你看著!”
    “等我干出名堂来,调回京城,跟陈阳团聚。到时候我去青坪看你,咱俩好好喝一顿。”
    他把信封好,写上地址。
    窗外的山风吹进来,塑料布鼓了一下又瘪下去。
    院子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,一片一片落在门槛上。
    祁同伟把信放在桌上,站起来走到门口,对面的山被夕阳染成暗红色,山脊线起伏著……
    像是?一道渐渐开裂的疤!
    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,在盘山路上越来越远。他站在门口,看著那辆拖拉机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山的褶皱里。风从山口灌进来,捲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。他把手插进兜里,摸到师兄那封信。信纸在手指间沙沙响。
    他转身回了屋。
    桌上的搪瓷缸子里,茶水已经凉透了。他没续水,就那么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    凉茶涩嘴。他把缸子搁下,看著窗外暗下去的天。岩台山的夜来得早,太阳一落山,天就黑了。
    隔壁老孙头的收音机里放著《打金枝》,咿咿呀呀的唱腔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。祁同伟坐在木板床上,从兜里掏出师兄的信又看了一遍。看到最后那行“师兄等你”的时候,他手指在信纸上按了一下。
    他把信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    窗外虫鸣一阵一阵,他躺下来,盯著房梁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睛。
    枕头底下,师兄的信压著派遣函。
    派遣函上“待批覆”三个字被摺痕压得有些模糊了。
    月光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桌上那封写好的回信上。信封上收件人一栏写著:安阳县青坪乡政府,杨凡。
    ————
    杨凡收到祁同伟回信的时候,正在办公室里翻耿岩送来的茶园管护记录。
    信不长,他拆开扫了一遍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    看到“等我干出名堂来,调回京城,跟陈阳团聚。”这一行的时候,他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,然后把信折好,搁在桌上。
    他盯著信纸看了一会儿,重重嘆了口气。
    祁同伟他没看懂!
    他那封信写了那么长,从青坪的苹果写到恆通的六千万,从王大山的三棵试点树写到马良辰调县里——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:沉下去,把事干成,组织会看见,母校会管你。
    你祁同伟是汉东大学的人,是学生会主席,是优秀毕业生,你的背后站著汉东大学,这是正经的学院派,不是什么山头偏道!
    你不用拿成绩去换什么,成绩是你自己的,谁也拿不走。
    组织不会亏待一个在苦地方干出实绩的人——前提是你得真沉下去,不是把成绩当筹码。
    可祁同伟看懂了吗?他只看到了“成绩”,没看到“组织”。他只看到了“调回京城”,没看到“汉东大学”。
    “等我干出名堂来,调回京城,跟陈阳团聚。”
    杨凡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。
    干出名堂,调回京城。
    这是两件事,在祁同伟那里变成了一件事——我干出成绩,你就得把我调回去。
    你这是在做买卖,你在跟政府谈条件!
    不用想,梁群峰那只老狐狸正愁没理由压你呢。
    本来岩台山那个地方,组织上把人分过去,多少有点亏欠的意思。
    只要祁同伟真能沉下去,干个三年两载,副科落实、正科提拔,都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    可他要是把“成绩”当成“筹码”,梁群峰一句话就能把他压死——“政治不成熟”。
    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,组织把你放到艰苦地方锻炼,你就跟组织谈条件?你的党性呢?你的服从意识呢?这话梁群峰说出来,谁都没法替他说话。
    成绩越大,打压越狠。
    因为成绩本身就成了“要挟组织”的证据,到那时候,祁同伟会发现,他拼了命干出来的一切,不但没能让他离开岩台山,反而把他钉得更死。
    杨凡靠在椅背上,他想到了原剧里的祁同伟。
    省公安厅厅长,位子不低了,可风头那么紧的时候,既不向沙瑞金纳投名状,也不赶紧打扫自己的污点,反而变本加厉地捞钱、搞小山头。
    侯亮平来了汉东,他第一时间不是想办法化解,也不想办法拿下,而是犹豫不决。
    最后那么危险的情况下,既不向左,也不向右,你不死谁死啊!难不成让一路小跑的李达康这个人精去死?
    这个人,都不用单纯二字了,而是情商很低,政治智商更是不成熟。
    杨凡把祁同伟的回信折好,塞进抽屉里。
    岩台山的事,他管不了了。
    信写了,话递了,暗示给了。祁同伟没看懂,那就是他自己的命!
    总不能让他一个副乡长实打实的说,祁厅长你撑住,梁群峰不可能一直压著你的,汉东大学不是泥捏的。等你现在的不顺趟过去了,未来就是火箭似的提拔。
    杨凡站起来,走到窗户边上。
    远处青坪的山在日头底下泛著绿,恆通的施工队已经在山脚下打桩了,咚咚的声响隔著老远传过来。
    马良辰的调令下来了,下个月就去县农业局报到,李长安今天一早就去县里开会,说市交通局的人来了,修路的事有眉目了,青坪的事,一件一件在往前推。
    岩台山的事,只能隨风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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