哐哐!
    一些同学拖动桌椅,教室里闹闹哄哄。
    郑月哭丧著脸回来:“还会再见面吗?燃哥……”
    “说人话。”
    “我们可能要短暂分別了。”郑月笑逐顏开,“你的同桌,还是我~”
    “看来我要去找老张调座位了。”陆燃说。
    “燃哥不要!”郑月哭唧唧。
    “那搬唄。”陆燃说,“早搬完早午睡。”
    片刻后……
    袁彬彬和孟露回过头来,嘻嘻哈哈。
    “嗨咯。”“又见面了。”
    陆燃无语:“这换座跟没换有什么区別。”
    单纯是从第四大组平移到了第一大组而已。
    挨著了教室后门,倒是更方便弹射起步去食堂抢饭。
    “换了个风水宝地嘛。”郑月很满意。
    换个座位確实有新鲜感。
    陆燃一转头,在他左手边,夏凉和李星瓶合力搬著桌子过来。
    夏凉的座位跟他,就隔著一个过道。
    “嘿嘿嘿,巧了哈。”夏凉笑著大力拍击陆燃后背。
    晕……陆燃有些伤脑筋。
    一个郑月就够他受的了,又来了一个更抽象的夏凉。
    如果可以,他还是希望跟左寒枝同桌,起码安安静静的,也养眼。
    噪音渐渐沉寂,座位很快调整好了。变动不大,只是各个大组微调了一下。
    午休铃声响起后,窸窣小声的议论也压低了……
    好睏……陆燃困意上涌,趴在桌子上睡著了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“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语~
    “嘈嘈切切错杂弹,大珠小珠落玉盘~”
    广播的音乐迴荡在教室里,校园里。
    陆燃迷迷糊糊醒来,眼前一片漆黑。
    转了一圈,才发现头上盖著一件蓝白色的校服外套,他拿了下来,仔细一嗅,还有一股皂角的幽香。
    “谁的衣服……”陆燃茫然。
    “空调开得低,我怕你冷,就……”李星瓶轻声说。
    “哦,谢谢。”陆燃汗顏,赶紧把外套隔著熟睡的夏凉递过去。
    “广播站放了你的歌呢。”李星瓶指著教室喇叭。
    “我真是服了!”陆燃恼火,“再好听的歌,用来当闹钟也会烦啊。”
    “是呢,学校应该支付你的版权费。”李星瓶掩嘴轻笑。
    “不过这首歌是左寒枝唱的,”陆燃沉吟,“她的声音怎么都听不腻,这次就原谅学校吧。”
    李星瓶:……
    左寒枝,又是左寒枝。
    明明自己跳舞也很努力的好不好!
    没由来地委屈像是泛洪决堤……
    但一想到和他的距离缩短到一米之內,能时时刻刻看著他的侧脸,感觉自己的额头像是发烧了,烫手背的。
    一首歌放完。
    同学们都从冬眠中甦醒过来。
    贺婷婷笑眯眯地对同桌说:“寒枝,你不仅是诗人,还有当歌手的潜质呢!”
    左寒枝腰背板正,平静地说:“是陆燃的词写得好。”
    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。
    张轩喜气洋洋地走进教室,张口就来:
    “新座位就要有新气象,马上就是省考和期末考,別以为才高一就能鬆懈……”
    陆燃懒得听老调重弹。
    他从抽屉里拿出信纸,开始思索著要给赵一霜写一封怎样的情书。
    看似是写情书,实则是在梳理自己的感情。
    他深刻反思了自己。
    上学期的时候。
    赵一霜在写处女作《人生苦》,在筹办《淮中画报》,在为了维繫文学社而苦苦支撑……
    而自己呢?
    满脑子抱富婆香香的大腿,不想努力只想吃软饭。
    不知所谓地去追求赵一霜,自顾自地嘘寒问暖……
    换位思考一下,配么?
    邮电部诗人。
    陆燃很清楚:
    现在的文学社其乐融融,大家重聚在一起,为了让画报打响名气,走出校园而共同努力,你这时候想著腰细腿长花前月下,那不是搞背刺么?
    万泉部诗人。
    跟梦想与事业比起来,恋爱简直一钱不值。
    她的魅力恰恰就在於专注於梦想,在於克制。
    如果自己再用小情小爱去束缚她,那就太浅薄,太自以为然了。
    所以结论呼之欲出……
    赵一霜表面上要自己给她写情书,实际上就是考较自己,有没有真正读懂她。
    出题人的意图都清晰明了了,那么这份卷子该怎么答才是满分?
    很简单,夸她!
    狠狠地夸她!
    这一次,陆燃没有再通篇照抄梦里的诗篇。
    而是一部分引用朱生豪的情书,一部分自己原创,抒发对一霜同学的爱慕之情。
    总之,逮著她一顿猛夸就完事了……
    我向眾神祈祷,回应我的是杜甫+白居易+陆游+苏軾+辛弃疾+陶渊明……
    反正大佬们都罩著呢。
    在写出琵琶行后,歷史上那些大诗人的功底都內化己用。他现在的诗歌造诣相当於一流诗人。
    信手拈来。
    陆燃铺开信纸,拿出美工弯尖钢笔,吸满墨色。
    思绪动,笔走龙蛇。
    神韵藏,入木三分。
    爱意如春溪流淌,如夏花绚烂。
    “一霜同学,展信雅鉴。”
    “我倦眼朦朧地给你写信,现在是下午二点三十三分,昨晚看你的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情书》,看得入迷了……
    “中午睡了个很沉的午觉,醒来觉得甚是爱你……”
    “淮城是一个钟灵毓秀的城市,千年雋秀的灵气只匯成一个高贵清圣的少女,就是你……”
    “以前我最大的野心,是想成为你的好朋友,现在我的野心,便是希望这样的友谊能继续到死(把这称为野心,我想是一点也不过分)……”
    “同时我希望自己变好一些,使你也喜欢我,哪怕一点点也好……”
    “等我將来结婚的时候,你一定要来,因为我以后不想与你失去联络……”
    “为了要看见你而找老婆,听起来有些搞笑,而且很不划算……倘若见你一次不够,是不是还要把老婆离了再娶过?最好还是娶你做老婆,便可以天天见你,你看怎样?”
    “在上课,想写一句诗给你却写不出来,除了我爱你……”
    “赵一霜,你的名字最好了,念起来乾净又凛冽,叫人心惊胆颤,第一次念就刻在心里头了……”
    “生命总是在浪费,特別是学数学,用上课的时间写一封信给你,数学课总算是有意义的事了……”
    陆燃写得兴起。
    简直是兴酣落笔摇五岳,诗成笑傲凌沧洲,诗圣附体!
    突然感觉四周安静下来。
    他眨了眨眼睛,四面八方的目光匯聚过来。
    教室无声静謐。
    张轩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,伏著腰看笔墨未乾的信纸,眼镜片闪过寒光。
    老张,何时来的?
    天底下的班主任都跟个鬼一样吗!
    陆燃脑子嗡嗡的,眼神清澈地与张轩对视……
    盯。
    足足对视了两三秒。
    张轩扶了扶镜框,从过道走向讲台,“好,现在我们来看平面向量的基本定理,首先要建立向量坐標轴……”
    全班同学踊跃討论起来。
    “抱歉燃哥,我看你写得这么认真……”郑月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没事。”陆燃摆摆手,继续下笔如有神。
    “刚刚被老张逮了,但我什么念头也没有,只是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……”
    “午睡梦见你把老虎吃了,我哭死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所用的信纸是专为情书用的,这是头一次,没给左寒枝用过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承认我好色,但与旁人的好色不同,我以为美人是世间的瑰宝,真正美的人,是从灵魂一直美到外表的,哪怕你有著让世俗惊眩的美貌,我也要直言不讳,你若没有充满空灵想像力和创作力的灵魂,我决不认之为美人……”
    “总之世上比你美的人是没有了,我总好像以为你不是真存在世间,而是一个虚构的人物,我所想像出来安慰我自己的……”
    “幸好我在的世界有你,我永远感谢你待我的万般温柔,我希望有一天……不说了。”
    “无数的爱。”
    “希望一切快乐等在你面前。”(注14)
    “喜欢你的,陆燃。”
    “哦,还有赠你的诗。
    “性如白玉烧犹冷,文似朱弦叩愈深。”
    “唯有思君治不得,膏销雪尽意还生。”
    笔落,收工。
    陆燃细细检查一番,还是挺满意的。
    既夸讚了小赵同学的志向与品性,也委婉地表达了倾慕与嚮往……我不满分谁满分?
    忽然发现郑月一脸呆滯地望著自己,嘴皮子似乎在抽搐,还有白沫隱隱溢出。
    “你咋了?”陆燃疑惑。
    郑月右手攥著同样的信纸,握拳捶了捶胸口,双眼无神而口焦舌燥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    我写的是什么臭狗屎啊!
    他眼角渗出泪花。
    “燃哥,我发现…我根本就不会写情书……我写不来……我写不来啊……”
    陆燃更懵了。
    “人再笨,还能写不会情书?”
    ——
    注14:改编自朱生豪书信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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