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换上了那身新官服。
    青色圆领袍,胸前补子绣得很规矩,料子也还算挺括。只是穿在我身上,总有一种偷穿別人衣裳的感觉。
    阿六围著我转了两圈,认真评价:“少爷,这衣裳不错。”
    我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他又补了一句:“就是不像您的。”
    “那像谁的?”
    “像您以后坟前纸人穿的。”
    我沉默了一下。
    阿六也沉默了一下。
    然后他低头:“我闭嘴。”
    我本来就觉得这身官服像催命,现在更像了。
    都察院在皇城东南角,门口匾额写得方正肃杀,三个字像三把刀掛在头顶。
    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。
    这地方,说白了,就是替皇帝盯百官的衙门。
    天底下的官,谁贪了,谁懒了,谁在地方上作威作福了,都察院都有权弹劾。
    而我,一个奉命进京弒君的反贼之子,昨日被皇帝亲手塞进了这个专门查人的地方。
    这安排,不能说不合適。
    只能说老天爷写戏,都没萧景衡这么损。
    进门之后,有个年轻文书领我去见左副都御史。
    那老大人五十来岁,面色发黄,眼皮微垂,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块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石头。
    不知道是玉,还是烂泥。
    “沈安?”
    “下官在。”
    “陛下钦点你入都察院,这在本院不多见。”
    他说的是“不多见”。
    我听出来的是“不正常”。
    我低头道:“下官才疏学浅,日后还请大人多加指点。”
    老大人看了我一眼,淡淡道:“都察院不看嘴皮子。会不会查案,会不会看帐,会不会写弹章,日后自然见分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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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立刻应是。
    这话虽然不客气,但比满脸堆笑要好。
    真刀真枪的不满,至少比笑眯眯的试探让人放心。
    年轻文书把我领到一间值房。
    屋子不大,一张旧桌,两把椅子,墙角还有一只缺了口的茶盏。桌面上有几道陈年墨痕,擦不掉,像前任主人留给后人的遗言。
    我刚坐下,外头便有几道目光飘了过来。
    同僚们看我的眼神很含蓄。
    含蓄到我都替他们累。
    有人好奇,有人不服,有人想亲近,又怕亲近得太早。还有人低头抄文书,假装没看我,但笔尖半天没动。
    我很理解他们。
    一个昨日才入宫覲见的候补官员,今日就成了陛下亲点的监察御史。
    换成我,我也想看看这人到底长了几个脑袋。
    可惜我只有一个。
    还不太牢靠。
    我在值房坐了不到半个时辰,茶还没凉透,外头忽然安静下来。
    不是寻常的安静。
    是那种所有人同时停下手头事情,连咳嗽都忍住的安静。
    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    这种安静,我昨日在宣政殿听过。
    通常没好事。
    年轻文书探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    “沈大人,宫里来旨了。”
    我慢慢放下茶盏。
    阿六不在身边,没人替我问“又怎么了”。
    但我心里已经替他问了。
    又怎么了?
    我昨日刚升官,刚赐宅,皇帝就算要继续套绳子,也不能这么急吧?
    小太监捧著黄綾进了都察院。
    院中眾人跪了一地。
    我也跪下。
    黄綾展开,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院子里响起。前头照例是一串漂亮话,什么天恩浩荡,什么才品端方,什么宜择良配。
    我越听越不对。
    宜择良配?
    这几个字跟我有什么关係?
    下一刻,关键那句来了。
    “特赐婚昭寧公主,择吉完婚。”
    院子里静了。
    这次是真的静。
    连风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    我跪在地上,脑子里空了一瞬。
    赐婚?
    公主?
    给我?
    我第一反应不是惊喜。
    是想问问皇帝是不是把圣旨发错了地方。
    一个七品御史,刚进京第二天,就尚公主。
    这已经不是祖坟冒青烟。
    这是祖坟被天雷劈开,里面飞出一条龙,然后那条龙还转头咬了我一口。
    小太监提醒:“沈大人,谢恩。”
    我叩首。
    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    这句话我昨日说过。
    今日又说一遍,熟练得让人心酸。
    起身之后,我能感觉到满院的人都在看我。
    昨日那些目光还是试探。
    今日已经变成重新估价。
    一个七品监察御史,不算什么。
    一个皇帝亲点的七品监察御史,算个麻烦。
    一个皇帝亲点、还要尚公主的七品监察御史,那就不是麻烦了。
    那是满院人都不敢隨便碰的麻烦。
    左副都御史站在台阶上,看了我三息。
    他什么都没说,转身回了公房。
    我觉得他这一转身里,包含了很多话。
    比如:这人別归我管。
    又比如:这人迟早出事。
    从都察院出来时,阿六已经在巷口等我。
    他一见我,立刻迎上来:“少爷,报到顺利吗?”
    “还行。”
    “没人欺负您吧?”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    “皇帝又赐婚了。”
    阿六脚下一绊,差点当街跪下。
    他扶著墙,声音发飘:“赐什么?”
    “婚。”
    “给谁?”
    “我。”
    “和谁?”
    “昭寧公主。”
    阿六看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刚从天上掉下来、还砸中他饭碗的人。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小声说:“少爷,那您以后是不是駙马了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駙马是不是比七品御史大?”
    “这个不好说。”
    “那駙马会死吗?”
    我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阿六立刻改口:“我的意思是,駙马一般怎么死?”
    “被皇帝杀。”
    阿六不说话了。
    他大概终於意识到,这门亲事听起来像富贵,其实像把我的脖子又往绳套里送了一寸。
    回到承平坊,两个门房已经知道了消息,见我时比早上更恭敬。
    恭敬得像在给我送终。
    我进了前厅,坐下,喝了一口冷茶。
    封官,是第一道锁。
    赐宅,是第二道锁。
    赐婚,是第三道锁。
    三道锁,一天一夜之间落齐。
    萧景衡到底想做什么?
    如果他不知道我是沈烈的儿子,那他是疯了。
    如果他知道,那他就是想把一个反贼之子,绑到皇家的车上。
    绑得满朝文武都看见。
    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沈安从今日起,不管原本是谁的人,都已经被皇帝按上了“自己人”三个字。
    我正想著,门房来报。
    “沈大人,有客。”
    我抬眼:“谁?”
    门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。
    “昭寧公主殿下。”
    我手里的茶盏停住。
    阿六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
    “少爷,这么快就来了?”
    我也想问。
    是啊。
    这么快就来了?
    我还没想好怎么应对,院外已经传来脚步声。
    不急,不乱,很稳。
    那脚步声从影壁后绕出来时,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她的脸,而是她的步子。
    她走得很稳。
    不是姑娘家刻意端出来的稳,而是一种不需要別人让路的稳。
    仿佛这世上所有路,本来就该在她脚下。
    她穿了一身素色窄袖长裙,头上只簪一支银簪,没有满身珠翠,也没有公主该有的张扬。
    可她一进来,整个前厅都安静了。
    昭寧公主,萧令仪。
    皇帝的嫡女。
    也是我刚被赐下来的未婚妻。
    我起身行礼:“臣沈安,见过公主殿下。”
    她没有立刻叫我免礼。
    她只是看著我。
    那眼神和萧景衡有几分像。
    不是长相,是那种看人的方式。
    皇帝看我,像是在看一枚棋子能不能用。
    公主看我,像是在看一柄刀会不会伤人。
    过了片刻,她开口:“沈大人。”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    “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赐婚吗?”
    我低著头:“臣不知。”
    “我也不知。”
    我微微一怔。
    她往前走了两步,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    这个距离很妙。
    不亲近,也不疏远。
    刚好適合审人。
    她继续道:“父皇昨日当著满朝文武说,满朝只信你。今日又把我赐给你。沈大人,你觉得这是巧合吗?”
    我很想说,殿下,我也觉得不像。
    但这话不能说。
    我只能答:“陛下圣意,臣不敢妄测。”
    她看著我,眼神更冷了一点。
    “你以前见过我父皇吗?”
    这句话,比圣旨还嚇人。
    因为她问的不是“父皇为何信你”。
    她问的是“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”。
    一个皇帝不可能无缘无故信任一个陌生人。
    更不会无缘无故把女儿嫁给他。
    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
    我抬起头,看著她的眼睛。
    “不曾。”
    她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前厅里静得能听见阿六在旁边屏住呼吸。
    三息之后,她终於移开目光。
    “沈大人很会说话。”
    这话听起来像夸奖。
    实际上一点都不像。
    我谦虚道:“臣只是说实话。”
    “实话也可以挑著说。”
    我闭嘴了。
    这公主不好糊弄。
    她比我想像中更直接,也更聪明。
    萧令仪转身往外走。
    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。
    “父皇信你,我不信。”
    说完,她出了院门。
    从进门到离开,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    没有寒暄。
    没有客套。
    没有半句对这桩婚事的羞涩或不满。
    她像是来验货的。
    验完之后,结论是:有问题,待查。
    阿六等她走远了,才敢出声。
    “少爷,公主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    “她不是不高兴。”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她在查案。”
    阿六愣了愣:“查什么案?”
    我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。
    “查我。”
    阿六的脸色慢慢白了。
    我喝了一口茶。
    茶凉得发苦。
    但我忽然觉得,这味道和我现在的处境很配。
    京城第二天。
    我有了一个官职,一座宅子,一桩婚事。
    还有一个未婚妻,刚见面就决定查我。
    而我甚至连皇帝第二面都还没见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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