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原以为钱荣死了以后,我至少能睡个整觉。
    后来证明,我还是太年轻。
    这世上的坏消息和催命符一样,从来不会排队。前脚钱荣刚在押送途中断了气,后脚户部的摺子就摆到了我案头。
    而且摆得很端正。
    端正得像一块墓碑。
    我坐在都察院公房里,看著那本摺子,半天没伸手。
    阿六站在旁边,手里捧著一盏茶,茶水已经凉了,茶叶浮在上头,一片一片,像极了钱荣临死前翻白的眼。
    他小声道:“公子,您怎么不看?”
    我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    阿六低头瞄了一眼封皮。
    “户部摺子。”
    “错。”
    我把那本摺子往前推了半寸。
    “这是催命符。”
    阿六手一抖,茶水差点泼到案上。
    “公子,您別嚇小的。咱们不是刚立了大功吗?钱荣都倒了,陛下还说满朝文武只信您。按理说,怎么也该赏点银子,让您好好置办婚事才对。”
    我笑了一声。
    笑得很乾。
    皇帝赏我?
    他確实赏了。
    赏了我一个公主。
    还顺手赏了我一个户部賑灾银案。
    这就好比有人看你饿了,递给你一碗饭,饭底下压著一把刀,还贴心地告诉你,慢慢吃,別噎死。
    外头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案角那张旧纸轻轻发颤。
    那是钱荣被灭口之后,刑部送来的简报。
    上面写得很乾净。
    押解途中,车轴突断,囚车侧翻,犯官钱荣头撞石阶,当场毙命。
    乾净。
    太乾净了。
    车轴早不断,晚不断,偏偏在钱荣准备进刑部大牢、准备三司会审之前断。
    石阶也巧,偏偏就在那里等著他的头。
    更巧的是,钱荣死前,还在我耳边吐出了三个字。
    清帐会。
    我现在一闭眼,都能想起他那张灰败的脸。
    那不像是一个將死之人的脸,倒像是一个终於发现自己也只是帐册上一行小字的人。
    写完了,划掉。
    半点墨跡都不留。
    “沈大人。”
    门外响起一道慢悠悠的声音。
    阿六顿时站直了。
    我抬头,看见魏直走了进来。
    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手里捧著一卷黄綾,身后跟著两个小內侍。小內侍脚步很轻,像怕踩疼了都察院的地砖。
    我起身行礼。
    “魏公公。”
    魏直笑道:“沈大人客气了。陛下说,钱荣案才了,沈大人辛苦,原该歇一歇。”
    我心里一紧。
    皇帝说“原该”的时候,后面一般都没有好事。
    果然,魏直把黄綾放到案上,又把那本户部摺子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    “只是江北三府賑灾银案,拖不得。”
    我看著那本摺子。
    它安安静静躺在案上。
    像一只刚洗乾净的手。
    可我总觉得,那手指缝里还藏著血。
    我问:“陛下让臣查?”
    魏直笑容不变。
    “陛下说,满朝文武,能把乾净帐看出脏处的人,不多。”
    这话听起来像夸人。
    我听著像骂人。
    我刚把工部查得鸡飞狗跳,又把钱荣查进了棺材,现在户部案压下来,满朝文武看我的眼神,大概已经从“这小子走运”变成了“这小子怎么还没死”。
    魏直低声补了一句:“陛下还说,沈大人不必急著进宫谢恩。”
    我一怔。
    “不必?”
    “陛下说,沈大人十日后大婚,琐事繁多,先查案,后成婚,两不误。”
    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。
    先查案,后成婚。
    两不误。
    皇帝说得轻巧。
    我这里是两不误吗?
    我这里是左手火盆,右手油桶,中间还坐著一个手持短刃、奉父命弒君的我。
    魏直看著我,眼角笑纹越深。
    “还有一句话,昭寧殿下那边,礼部已经奉旨操办。沈大人放心,婚期不会误。”
    我很想问一句,我若不放心呢?
    但话到嘴边,我只说:“臣领旨。”
    最近这四个字,我说得越来越熟。
    熟得像真话。
    魏直走后,公房里安静下来。
    阿六盯著那黄綾和摺子,脸色发白。
    “公子,您说陛下是不是嫌您命太长?”
    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
    冷得牙根发酸。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    阿六鬆了口气。
    我说:“陛下是嫌我死得不够有用。”
    阿六的脸又白了回去。
    我没再理他,伸手翻开户部摺子。
    摺子封皮写著:
    江北三府灾后賑恤清册。
    字写得很好,端正,圆润,力道不轻不重。写字的人大概很懂规矩,也很懂怎么让上头看得舒服。
    第一页,是江北三府灾情总述。
    永安县,春旱转涝,灾民一万二千三百六十七人。
    清平县,河堤溃口,灾民九千八百二十一人。
    石门府,疫病初起,灾民七千四百四十人。
    合计两万九千六百二十八人。
    数字很整。
    整得让我忍不住皱眉。
    再往下看。
    賑银拨付完毕。
    賑粮发放完毕。
    灾民安置完毕。
    疫病控制完毕。
    粮价平稳。
    无民变。
    无逃户。
    无饿殍。
    无疫死。
    我看到这里,手指停住了。
    阿六凑过来,小声道:“这不是挺好吗?”
    我看他一眼。
    “你觉得挺好?”
    阿六眨了眨眼。
    “灾平了,粮发了,人安置了,粮价也稳了。公子,这帐看起来比咱们府里的月钱帐还清楚。”
    “所以才不对。”
    阿六愣住。
    我把摺子摊开,指著上头几行字。
    “灾民两万九千六百二十八人,发粮数正好对应每日口粮,一斗不少,一斗不多。賑银折色,按人头分拨,也正好到每户。义仓支出、户部拨银、地方接收,三边都能合上。”
    阿六更加茫然。
    “合上还不好?”
    我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阿六,你去街上买过饼吗?”
    “买过啊。”
    “十张饼,卖饼的能不能保证每一张都一样大?”
    “那不能,有的厚,有的薄,有的边上还糊。”
    “那賑灾呢?三府不同地方,不同灾情,不同官吏,不同粮路,两万多人领粮,老人小孩病户逃户都有,结果帐上每一笔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你觉得这是人做的帐,还是鬼做的帐?”
    阿六张了张嘴。
    半晌,他说:“鬼也不一定有这么勤快。”
    我点点头。
    “对,所以这帐背后是活人。还不是一般的活人。”
    户部帐最怕不乾净。
    可比不乾净更嚇人的,是太乾净。
    脏帐会露泥。
    假乾净的帐,往往先把泥抹平,再铺一层白灰,最后告诉你,这里从来没人死过。
    我翻到后头,看见一行批註。
    户部右侍郎郑怀恩覆核无误。
    郑怀恩。
    这个名字我不陌生。
    永寧河道案金殿覆核那日,他就站在户部班列里。年纪四十上下,脸圆,眼和,身上没有钱荣那种锋利感,看人时总是带著三分客气。
    朝堂上最麻烦的,往往不是一看就想弄死你的人。
    而是那种看起来很愿意请你喝茶的人。
    钱荣至少还会慌。
    郑怀恩这类人,慌起来也像没慌。
    我继续往下看。
    清册中还附了义仓出粮、粥棚支用、医馆药材、灾民迁置四项。
    每一项都很好看。
    粮价稳定得像被人按在纸上。
    药材支用少得不像疫病初起。
    粥棚开了三十日,柴火钱却低得可怜。
    我拿起笔,在柴火支用那一栏轻轻点了点。
    阿六又凑过来。
    “这也有问题?”
    “江北三府粥棚三十日,帐上写每日三锅粥,一锅供百人,三府合计三百八十七处粥棚。”
    阿六掰了掰手指,没掰明白。
    我把笔往案上一放。
    “这么多锅粥,柴火钱少得连烧洗澡水都不够。除非他们煮的不是粥。”
    阿六问:“那是什么?”
    我说:“户部大人的良心。”
    阿六愣了一下,没忍住笑出声。
    刚笑一声,他又赶紧捂住嘴,像怕户部从窗外伸手进来掐他。
    我却笑不出来。
    永寧河道案里,工部贪的是石料、工期、运费,死的是书吏和匠人。
    户部賑灾银案,若是真的有鬼,死的就是灾民。
    灾民不是摺子上的数字。
    他们会饿,会病,会跑,会哭,也会在绝望的时候变成一把火。
    而这把火一旦烧起来,第一个被推到火前的,未必是户部。
    很可能是我。
    毕竟我现在刚查倒钱荣,名声太响。
    响得適合背锅。
    外头脚步声忽然急了起来。
    赵观澜的长隨站在门口,脸色有些难看。
    “沈大人,赵大人请您过去。”
    我合上摺子。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    长隨看了看屋里,又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城外西粥棚,刚送来一封急报。”
    我心里一沉。
    长隨道:“有灾民闹事,说他们从江北来,没领过賑粮。”
    阿六瞪大眼。
    “可帐上不是写灾民都安置了吗?”
    没人回答他。
    因为答案已经在那封急报里。
    我站起身,袖中短刃贴著小臂,冰凉得像一条冬眠未醒的蛇。
    十日后我就要成婚。
    可在那之前,户部帐上那些已经被安置妥当的灾民,先活著到了京城外。
    死人帐还没翻完。
    活人已经来敲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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