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箭钉在木柱上,尾羽轻颤。
    所有人都盯著它。
    老门房坐在地上,嘴唇发白,连喊都喊不出来。
    燕小乙已经翻墙追了出去。
    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,连骂人的空都没留。
    罗校尉反应也不慢,立刻喝道:“封巷!弓手上墙!”
    兵马司的人终於像兵马司了。
    火把迅速散开,刀声响成一片。
    马主事则站在原地,脸色难看得很。
    这支箭来得太不是时候。
    他刚被预写封条咬住,清和巷门房就险些被灭口。
    谁最想灭口?
    当然不是我。
    我巴不得老门房活到明年过年。
    罗校尉转头看马主事,眼神已经不对了。
    马主事立刻道:“此必是清和巷余党,畏罪灭口!”
    我点头。
    “说得好。”
    马主事一怔。
    我看向阿六。
    “记下。马主事称,此箭为清和巷余党畏罪灭口。”
    阿六从桌子底下探出头。
    “公子,小的能出来写吗?”
    “不能在桌下写?”
    “能,就是字可能歪。”
    “歪著写。”
    阿六立刻趴在地上写。
    他的適应力越来越强了。
    我走到老门房面前,蹲下。
    “还活著吗?”
    老门房哆嗦著点头。
    “活……活著。”
    “那就说点活人该说的话。”
    他嘴唇抖得厉害。
    “小老儿真不知道……”
    我指了指箭。
    “刚才你再往左半步,就能去地下继续不知道。”
    他哭了。
    真的哭了。
    一个老头子,哭得没什么体面。
    “沈大人,小老儿只是看门的。胡帐房说,谁来问都说不知道。小老儿不敢不听啊。”
    “胡帐房去哪了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我看著他。
    他立刻改口。
    “真不太知道!只知道今日傍晚,有两拨人来过。”
    “两拨?”
    “先是一拨穿青衣的,把箱子抬走。后来又来一拨……一拨带刀的。”
    我心中一动。
    “带刀的什么样?”
    老门房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户部和兵马司的人,显然不敢说。
    我道:“你现在不说,下一支箭可能不偏。”
    他一颤。
    “像……像西南口音。”
    阿六从桌底猛地抬头。
    我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领头的人呢?”
    “高,肩宽,右手一直按腰。”
    许三刀。
    果然。
    “他们拿了什么?”
    “帐。”
    “多少?”
    “半箱。”
    我问:“青衣人拿了多少?”
    “一箱。”
    “青衣人是谁?”
    “像……像杜先生。”
    杜衡。
    杜衡先拿一箱。
    许三刀后拿半箱。
    清和巷真正的帐,被分走了。
    一部分进了杜衡和清帐会的局。
    另一部分进了西南暗线手里。
    这真不是好消息。
    两边都想用帐。
    但用法完全不同。
    杜衡用帐害我。
    许三刀用帐逼皇帝。
    帐落到谁手里,都不会安静。
    我继续问:“还有谁知道夹墙里有木牌?”
    老门房茫然。
    “什么木牌?”
    看他的反应,不像装。
    这说明那枚刻著“沈安西南”的木牌,不一定是清和巷日常放的东西。
    更可能是后来放进去,专等我们查。
    我站起身,看向罗校尉。
    “罗校尉,这人要活。”
    罗校尉沉声道:“兵马司会看住。”
    我笑了笑。
    “不是兵马司看住。”
    他皱眉。
    我说:“都察院、兵马司、公主府,三方看住。”
    “公主府?”
    “昭寧公主大婚礼服涉此案,门房是清和巷活口,公主府当然能看。”
    罗校尉想了想,没有反驳。
    马主事脸色很不好。
    他今晚来的目的,是接管现场。
    结果现在,现场越来越不归他管。
    我拿过兵马司刚写到一半的暂扣文书,添了几行。
    清和巷门房供:今日傍晚,青衣人取箱一,疑杜衡;后有西南口音带刀者取帐半箱。户部隨行预写“西南反证”封条。门房供前遭短箭灭口,未死。
    写完后,我把笔递给罗校尉。
    “签。”
    罗校尉看了一遍,眉头紧皱。
    “沈大人,这里面牵涉户部和西南……”
    “所以更要签。”
    “我只是兵马司校尉。”
    “正因为你只是兵马司校尉,今晚发生什么,就写什么。你不判断谁有罪,只证明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    罗校尉沉默片刻,签了。
    马主事急道:“罗校尉,此事尚无定论!”
    罗校尉抬头看他。
    “马主事,封条是你们带来的,箭是当著我们面射的,人也是当著我们面供的。定论我不下,见证我能做。”
    这人不错。
    能活。
    我又看向周显。
    周显苦笑。
    “下官也签。”
    他签得比罗校尉还快。
    这几日他已经懂了,签得快,死得慢。
    轮到马主事时,他不动。
    我把纸推到他面前。
    “马主事,你也在场。”
    “下官不认门房胡言。”
    “没让你认。让你证明他这么说过。”
    “下官若不签呢?”
    我看著他。
    “那我就写:户部马主事在场,拒签。”
    马主事脸皮抽了一下。
    拒签有时候比签更难看。
    尤其是在自己带著预写封条、现场又险些灭口的情况下。
    他最终还是签了。
    字写得很用力。
    像要把纸戳穿。
    我心里舒服了一点。
    纸这个东西,被坏人用来骗人时,很討厌。
    被我用来拖人下水时,就顺眼多了。
    燕小乙回来了。
    手里拎著一截黑布。
    “人跑了。”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“墙外有两人。一人放箭,一人接应。身手不像户部,也不像普通清和巷杂役。”
    “像谁?”
    燕小乙看了看周围,没有直接说。
    我懂了。
    像西南人?
    或者像內卫?
    他把黑布递给我。
    布料很粗,但边缘有一点红土。
    又是红土。
    这支灭口箭,可能不是清帐会的人射的。
    可能是西南暗线。
    这个判断让我后背微冷。
    如果是西南人要杀老门房,说明许三刀不想让他说出自己拿了帐。
    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西南痕跡引我这么想。
    清帐会最厉害的地方,就是你看见的每一个证据,都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专门真给你看的。
    我把黑布封好。
    “写:墙外射手遗布,带红土。”
    阿六终於从桌子底下爬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    “公子,写完这案卷能有多厚?”
    “够砸死人。”
    “砸谁?”
    “看谁先把头伸过来。”
    此时,清和巷已经彻底被封。
    但不是户部封。
    是三方反封。
    都察院封帐房、暗记木片、夹墙木牌。
    兵马司封门房、现场箭矢、外围墙痕。
    礼部周显封旧衣箱钉、衣箱残灰、礼部关联空箱。
    公主府的人隨后赶到,封存“宫”字暗记副拓和清和旧牌拓影。
    马主事站在院中,脸色像吞了半本假帐。
    他想接管,结果把自己接进来了。
    我走到他面前。
    “马主事,回去替我向郑侍郎问好。”
    他看著我。
    “沈大人这是何意?”
    “告诉郑侍郎,清和巷的帐很乾净。”
    马主事眼神微动。
    我笑道:“乾净得像死人刚扫过。”
    马主事没有再说话。
    他带著户部的人走了。
    走得比来时慢很多。
    罗校尉则留下一队兵马司守巷。
    临走前,他对我拱了拱手。
    “沈大人,今晚之事,我会如实报南城兵马司。”
    我点头。
    “如实就好。”
    他看了眼阿六手里的案卷。
    “沈大人查案,挺……细。”
    他大概想说麻烦。
    但忍住了。
    我很体贴地替他说:“是挺麻烦。”
    罗校尉难得笑了一下。
    人都走得差不多后,清和巷反而更冷。
    我站在院中,看著那块旧牌。
    清和义仓。
    四个字被火把照著,像一张旧脸。
    这张脸下面藏著粮、药、衣、牌、宫。
    也藏著清帐会的手。
    阿六靠在门边,累得眼皮发沉。
    “公子,咱们现在回去吗?”
    “回都察院。”
    他一听都察院,整个人又垮了。
    “又写摺子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能不能明日写?”
    “明日户部也会写。”
    阿六立刻清醒了。
    “那咱们得先写。”
    很好。
    他终於懂抢先递折的重要性。
    我们带著证物离开清和巷。
    路过巷口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那枚“沈安西南”木牌封在箱里。
    它没有杀死我。
    至少今晚没有。
    但它提醒了我一件事。
    我的身份这条线,已经被清帐会摸得很近了。
    近到他们能做出木牌。
    做出假刀。
    做出西南路引碎片。
    也许他们还不知道我是沈烈之子。
    可他们已经知道,西南能杀我。
    也能用来逼我杀人。
    马车往都察院走时,天边已经泛白。
    阿六困得头一点一点,却还死死抱著证物箱。
    我闭了闭眼,脑子里却全是清和暗记。
    户。
    礼。
    南。
    西。
    宫。
    五个字像五枚钉子,钉在一张看不见的图上。
    我还没把图画完整。
    但图上的人,已经开始互相动刀。
    许三刀拿走半箱帐。
    杜衡说正册入宫。
    户部来堵门。
    宫衣里藏封皮。
    清帐会放火清证。
    每一方都在抢时间。
    我也得抢。
    刚到都察院门口,门房急匆匆跑出来。
    “沈大人,公主府来人等了许久!”
    我心里一沉。
    秋棠的人?
    果然,一名公主府侍女站在廊下,脸色很急。
    不是秋棠。
    是孟小满。
    她平日里嘴快八卦,今日却嚇得嘴都白了。
    “沈大人,殿下让奴婢立刻找您。”
    我问:“何事?”
    孟小满递来一个包袱。
    包袱不大。
    外头用旧蓝布包著。
    上面压著一张纸。
    沈安亲启。
    这四个字,我看著就头疼。
    “谁送来的?”
    孟小满道:“不知。天亮前,有人放在公主府偏门。守门女官发现时,人已经走了。”
    我打开蓝布。
    里面是半本帐。
    纸页厚,边角有火烧痕,封皮上写著两个字。
    清和。
    阿六瞪大眼。
    “公子,这是不是三刀爷拿走的那一半?”
    我翻开第一页。
    里面夹著一张纸。
    字跡硬,像刀刮过木头。
    许三刀。
    上面写著:
    少主,帐我给你。
    刀,你给我答案。
    我看著那行字,半晌没说话。
    许三刀把半本清和帐送到了公主府。
    不是都察院。
    不是承平坊。
    是公主府。
    这意味著什么?
    意味著他已经知道,我和萧令仪之间的合作比他想得更深。
    也意味著,他在逼公主一起看见这笔帐。
    更意味著,他把父亲的刀,递到了我和萧令仪中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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