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——
    一阵清爽的清风拂面而来,捲走了塞外最后一丝燥热。
    清风轻轻拂过武昭盈的娇躯,带动著她脸上的那一层洁白面纱隨风舞动。
    此时的她,已经顾不得去按住面纱,那一双平日里深邃平静的凤眸此时睁得大大的,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痴迷。
    她甚至能够感受到,那湖水和清风之中,隱隱有一股极其纯净、浓郁的草木灵气,正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,驱散著她体內因为长期批阅奏摺、操劳国事而积攒的疲惫。
    “二位姑娘,这另一半……”
    李道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栈道尽头,把自製的那根斑竹鱼竿往水里一拋,转过头衝著失神的两人灿烂一笑:
    “可还入得了法眼?”
    此时的武昭盈和青禾整颗心都沉浸在这绝美脱俗的湖光山色之中,耳畔只有白鹤的啼鸣与风吹湖水的轻响,压根就没听见李道玄的询问。
    李道玄站在木质栈道的尽头,手里拎著竹竿,看著不远处那两个彻底看呆了的姑娘,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。
    他深吸了一口气,故意放高了声音,衝著岸边大声喊到:
    “我说——!”
    “二位姑娘,不至於吧?”
    “这眼珠子转不过来了?”
    这一声高喊,在空旷的湖泊上空荡开。
    两人听见李道玄那有些煞风景的嚷嚷声,这才如梦初醒般,缓缓回过了头。
    武昭盈收拢了被风吹散的思绪,看著栈道尽头那个衝著她皮笑肉不笑的年轻道士,面纱下的嘴角泛起一抹极其柔和的弧度。
    她莲步轻移,踩著有些潮湿的青草,不紧不慢地朝著李道玄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    一旁的青禾看著眼前这片宛如仙境的景象,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,整个人欣喜若狂。
    她一边兴奋地拽著旁边雪宝的尾巴,一边回过头衝著武昭盈大喊道:
    “小姐!这里太棒了!”
    “我去那边林子里瞅瞅,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子摘!”
    武昭盈驻足,回头看了看青禾。
    看著自家妹妹那乾净而又纯洁的灿烂笑容,武昭盈心中某处坚冰似乎彻底融化了,连带著她点头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。
    得到了自家小姐的应允,青禾欢呼了一声,当即像一只小鹿一般,拖著著满脸不情愿、却只能认命的雪宝,“哧溜”一声便钻进了旁边繁茂的绿植林子中,洒下一路清脆的笑声。
    眼见妹妹走远,武昭盈这才收回目光,重新迈开步子,缓缓走向了坐在木质栈道边缘的李道玄身边。
    湖水拍打著木质的栈道,发出极有规律的啪嗒声。
    武昭盈在一旁静静地站定。
    这里的视野极好,从这个角度看过去,李道玄侧脸的轮廓在波光粼粼的湖水折射下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无赖与吊儿郎当,反倒隱隱透著一种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的道法自然。
    “这地方,你是怎么找到的?”
    武昭盈轻轻撩起裙摆,端庄的站在李道玄旁边。
    李道玄目不斜视地盯著水面上的浮漂,有些得意地挑了挑眉:
    “当年刚来渭阳城的时候,觉得这鬼地方风沙大、又没个清静去处,便满山遍野地乱晃。”
    “结果一只穿山甲趁我没注意偷吃我烙饼,然后追著它,误打误撞穿过那片竹林,就瞧见这宝贝地方了。”
    他偏过头,看著身侧站著的武昭盈,扬了扬手里的斑竹竿:
    “怎么样,武姑娘。”
    “心情是不是放鬆了些?”
    武昭盈並没有立刻回答他,而是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,一双眼睛静静地凝望著眼前这一望无际、泛著碎金般波光的澄澈湖面,任由清凉的湖风撩动著她的髮丝。
    在这片天地间,她那颗紧绷的心,確实破天荒地鬆动了下来。
    过了片刻,武昭盈收回目光,落在李道玄那根斑竹竿上,有些怀疑地轻声问道:
    “你这样……当真能钓到鱼吗?”
    “嗨,这你就不懂了吧。”
    李道玄懒洋洋地晃荡著悬空的双腿,拉长了尾音暴露出咸鱼本色:
    “太公钓鱼,愿者上鉤嘛~”
    “咱们修道之人,钓的是个心境,鱼儿若是不想上来,也绝不强求。”
    正说著,李道玄用余光瞥见武昭盈站在旁边,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甚至连裙摆都规规矩矩地束著,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“怪累人”的端庄。
    李道玄砸了砸嘴,从栈道上爬了起来。
    他將手里的竹竿往武昭盈手里一塞,大大咧咧地说道:
    “帮我拿著下。”
    武昭盈微微一怔,有些疑惑地看著他,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手,稳稳地接过了那根有些粗糙的斑竹鱼竿。
    李道玄转过身,踩著有些木板嘎吱作响的步子,快步走向了不远处的那座青木小屋。
    没一会儿功夫,他就两手各拎著一把造型有些奇特、带有优美弧度的竹製弯椅走了出来。
    “来,別站著了,怪累的。”
    李道玄走到武昭盈身边,將两把弯椅並排放下。他还特意拍了拍椅上的灰尘,极其得意地显摆道:
    “这弯椅可是我亲手做的!”
    “纯天然斑竹,舒服得很!”
    “全天下独此一家,连长安城里的皇帝老儿都享用不到这份福气!”
    听著他这有些大逆不道的吹嘘,武昭盈面纱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翘。
    皇帝老儿享用不到?她这个大昭皇帝,现在不就正准备享用吗?
    李道玄一边说著,一边伸手从武昭盈手中拿回鱼竿。
    清风正好吹过,两人的身形拉得极近。
    在接鱼竿的那一剎那,李道玄那修长的手指,无意间在武昭盈白皙如玉的手背上轻轻划过。
    温热与微凉的触感一触即收。
    武昭盈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,那一双向来冷艷的凤眸,在这一刻竟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慌乱。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那被划过、隱隱有些发酥的手背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重新坐下、似乎毫无察觉正大大咧盯著水面的年轻道士。
    面纱之下,大昭女帝那张绝美的容顏上,悄然爬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。
    她没有动怒,反而有些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。
    武昭盈学著李道玄的样子,將满心的家国天下与刚才的那一丝涟漪暂且压下。
    她优雅地挪动娇躯,极为顺从地將自己整个人都放鬆地躺进了那把有些冰凉、却极其贴合身形的斑竹弯椅中。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    弯椅微微摇晃,靠背的弧度完美地托住了她的疲惫。
    这一刻,武昭盈舒服得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嘆息。
    正如李道玄所说,这椅子的奇特弧度,比她长安龙椅上铺著的那层层金丝软垫,还要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与放鬆。
    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竹製的弯椅上。
    下午边陲的太阳依旧有些毒辣,可在这片被群山与竹林环抱的水镜湖畔,却不知为何,感受不到半点令人烦躁的暑气。
    呼~,沙沙~沙沙~
    呼啸而过的阵阵清风宛如一双温柔的素手,轻轻带走了多余的余热,反而让人觉得有些脊背生凉、神清气爽。
    “天晴山清,游四方而不畏……心止波澜,静心潜修。”
    “妙哉!妙哉!”
    李道玄双手枕在脑后,闭著眼睛,顺著那椅子的弧度微微摇晃著身子,嘴里慢悠悠地吐出几句带有出尘道韵的散诗。
    躺在一旁的武昭盈依旧闭著凤眸,听到他这故作高深的念叨,隱藏在面纱下的红唇忍不住微微翘起,无声地笑了
    然而,这份难得的世外高人意境,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没能维持住。
    “咕咚~咕咚~”
    平静如镜的翡翠湖面上,那根斑竹竿尽头,歪歪扭扭的羽毛浮漂毫无徵兆地猛地往下沉了沉,盪开了一圈圈波纹。
    原本闭目养神的李道玄那双法眼倏然睁开,一骨碌从弯椅上弹了起来:
    “嚯!上鱼了!!”
    只见他身手敏捷地一步迈到栈道边缘,运劲於臂,大手扣住竹竿猛地往上一拽!
    哗啦!
    伴隨著一记清脆的水花破空声,一条约三四斤、通体泛著红白相间的肥美鯽鱼,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极其优美的弧线,隨后“啪嗒”一声,落在了湿润的木质栈道上,正甩著尾巴疯狂扑腾。
    “哦哟!这鱼当真是不小啊!”
    李道玄当即蹲下身,一把按住那条肥美的红白鯽鱼,笑得一双眼睛都眯成了缝,满脸財迷相地嘀咕道:
    “哎呀!今儿晚上有口福了!”
    武昭盈缓缓睁开一双清澈的凤眸。
    她微微侧过头,有些失神地看著眼前这个毫无天师架子、正因为钓到一条鱼就乐得满脸笑容、甚至开始擦口水的年轻道士。
    “看见没?!”
    李道玄將那条活蹦乱跳的红白鯽鱼高高提了起来,衝著弯椅上的武昭盈极其骄傲、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地炫耀道:
    “我刚说什么来著?”
    “愿者——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嘛!”
    “这就是天意,说明我的道法已经到了万物共鸣的境界!”
    武昭盈静静地看著他那副不可一世的臭屁模样,好看的凤眸微微流转,忍不住轻轻挑了挑黛眉,清冷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明晃晃的调侃,幽幽开口道:
    “你那鉤上连鱼饵都没有,这鱼……怕不是条傻鱼吧?”
    武昭盈撑著下巴,面纱下的红唇微微弯曲:
    “若非脑子不好使,天底下哪有这般自投罗网、硬生生自己往空鉤上撞的道理?”
    原本还得意洋洋的李道玄脸色瞬间一僵。
    他低头瞅了瞅草绳上那条確实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的鯽鱼,又抬头看了看一脸促狭的大昭女帝,老脸有些掛不住地撇了撇嘴,有些气急败坏地嘟囔道:
    “胡说!”
    “这叫灵鱼识真仙!”
    “武姑娘,你这就是赤裸裸的嫉妒我的钓技,嫉妒使人丑陋啊我跟你讲……”
    面对李道玄那气急败坏的碎碎念,武昭盈只是有些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,倒也不再继续出言打击他。
    隨后,李道玄手脚麻利地用草绳將那条红白鯽鱼穿好,顺手掛在栈道旁的木桩上,让它在湖水里继续扑腾著保持鲜活。
    他再手臂一挥,將斑竹鱼竿“咻——”的一声拋向了湖中。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他重新躺回了自己的那把弯椅上,闭上眼,双手枕在脑后,慢悠悠地一摇一晃,继续享受他那有些无赖的咸鱼时光。
    武昭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並排的椅子上,一双清澈、深邃的眼睛没有去看湖面,而是微微侧过头,静静地凝视著身侧这个呼吸匀称、闭目养神的年轻道士。
    在这片没有任何算计、没有江山重担的隱世湖畔,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昭女帝,眼神里少了几分帝王的冷血与威严,多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平静与真诚。
    她微微抿了抿红唇,终於轻声开口:
    “李道玄。”
    李道玄没睁眼,身子依旧顺著弯椅慢悠悠地摇晃著。
    “我……能……”
    武昭盈的声音很轻,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,仿佛是在心头斟酌了千万遍,带著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沉重,幽幽问道:
    “信你吗?”
    这句话一出,四周除了白鹤偶一为之的啼鸣和湖水的拍击声,整片天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。
    大昭如今风雨飘摇,朝廷不净,將叛,天运税被扣,她这个做天子的,在长安城里每天睁开眼,面对的都是满朝文武的逢迎与算计。
    她不能信任何人,也不敢信任何人。
    可偏偏在西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,在一个吊儿郎当的道士面前,她动了这份不该属於帝王的心思。
    听到这句话,李道玄那微微摇晃著的斑竹弯椅……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。
    但也仅仅只是顿了那么一瞬间。
    李道玄甚至连一丁点睁开眼睛的意思都没有,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有些散漫、有些欠揍的招牌笑意。
    他躺在椅背上,身子再度跟著椅子慢悠悠地前后摇晃了起来,嘴里漫不经心地吐出了一句:
    “你不是……早就已经有答案了吗?”
    说完这句话,李道玄缓缓睁开了双眼,有些无奈地转过头,看向武昭盈。
    就在他转过头的剎那,他的呼吸却猛地一滯。
    不知道什么时候,武昭盈已经轻轻取下了那一层阻隔红尘的素白面纱。
    近夕的余光,毫无遮拦地洒落在她的脸上。
    那是一张极其绝艷的容顏,肤若凝脂,眉如远黛,平日里那股执掌天下的帝王凌厉在一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真诚与清澈。
    她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,一双凤眸里倒映著漫天霞光,美得动人心魄。
    看著这张近在咫尺、堪称绝代倾城的真诚面庞,李道玄的心尖竟莫名地、微微一颤。
    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一丝目光,自嘲般地笑了一声,语气难得地收敛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,变得有些低沉与悠远:
    “我这个人啊……从小到大只依仗过我那不著调的爷爷。”
    “后来老头子不知道去哪了,后面的路,不论是刀山火海,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过来的。”
    “所以,我並不太懂『信』这个字到底代表著什么,也不愿意去浪费精力思考它的意思。”
    李道玄盯著不断泛起微澜的湖面,双手抄进袖子里,轻轻吐出了一口气:
    “这红尘世间,有太多真真假假。”
    “很多人都是心存双面,戴著各种各样的面具。”
    “好比那些看上去大慈大悲、极其偽善的『大好人』,背地里藏了多少齷齪和算计,谁也数不清楚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李道玄有些自豪地挑了挑嘴角,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:
    “平日里乡亲们,对於我所做的事,从不质疑,从不问缘由。”
    “这是长时间积累的『真』……或许,就是你口中所说的『信』。”
    “就像……你从未防著沈姑娘一样”
    栈道旁的微风轻轻撩起李道玄青白色的道袍。
    他顿了顿,忽然转过头,一双清亮的眼睛毫无避讳地迎上了武昭盈那双美得惊心动魄的凤眸,意有所指地轻笑了一声:
    “同样,现在……你这位……,不也並未对我生出半分防备之心一样吗?”
    轰。
    李道玄的声音虽然散漫,但落进武昭盈的耳中,却像是在她那万顷波涛不惊的心海上,狠狠地投下了一枚巨石。
    她看著他那双乾净、剔透的眼睛,心头最后那一层裹上的重重甲冑,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。
    没有虚偽的誓言,没有利益的权衡。
    这个年轻的道士,用一种最朴素、也最狂妄的方式告诉她:“你想信,那便信,因为你在这里,只是那个被他带出来钓鱼的“武姑娘”,而不是背负著整个大昭帝国的孤高天子。”
    武昭盈收回了翻涌的心思。
    她重新躺下,一双好看的眼睛静静地望著头顶逐渐由湛蓝转为橘红的澄澈天空,耳畔縈绕著竹涛与水浪的低吟,思绪万千……
    身侧的李道玄,则继续没心没肺地合上眼,身子顺著竹椅慢悠悠地前后摇晃著,仿佛天地间再没有比这更要紧的大事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。
    武昭盈的长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,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她神色还有些迷迷糊糊的,有些茫然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了捂有些发沉的脑袋,打量著周围。
    此时此刻,下午那毒辣的日光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铺天盖地、如烈火般绚烂的晚霞。
    那瑰丽的晚霞铺满了整片西方的天际,火红、金黄与暗紫交织在一起,沉沉地倒映在眼前那片平滑如镜的开阔湖面上。
    湖水泛著粼粼的红光,微风吹过,整片翡翠湖泊宛如洒满了碎金与红宝石的聚宝盆,美得惊心动魄。
    “醒了?”
    一道带著几分调侃年轻嗓音从一旁传来。
    李道玄依旧坐在栈道边缘,那一身青白色的道袍在红光的浸染下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,多了一种宛如謫仙人的出尘之气。
    他正目不斜视地盯著前方的湖面,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    “我……睡著了?”武昭盈有些不可置信地轻呢了一声。
    自她登基以来,这还是她破天荒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、在没有任何守卫的荒郊野外里,睡得这般沉稳、这般香甜,甚至连半个噩梦都没有做。
    “小姐!你终於醒啦!”
    还没等武昭盈完全清醒过来,旁边便传来了青禾那咋咋呼呼的清脆欢呼声。
    只见这丫头此时正毫无皇家规矩地盘腿坐在木质栈道上,怀里一边塞著几颗吃剩的红野果,一边正有些粗鲁地狂揉著雪宝那毛茸茸的大尾巴。
    那尊贵的九尾神兽,此时正生无可恋地瘫在青禾腿上,一双狐狸眼里满是“本神兽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”的幽怨与麻木。
    青禾瞧见自家小姐醒了,当即有些兴奋地指著旁边的木桩大喊道:
    “小姐你快看!李天师可真是太厉害了!”
    “你瞧瞧,他钓了这么多鱼呢!”
    武昭盈顺著青禾手指的方向將头偏向一边。
    这一看,连她也忍不住微微愣了一下。
    只见原本只掛了一条红白鯽鱼的栈道木桩旁,此时密密麻麻地用草绳掛满了大大小小、各式各样的肥美湖鱼。
    那些鱼在清澈的湖水里正充满活力地疯狂扑腾著,粗略数过去,竟然足足有十多条!
    武昭盈又看了看眼前那个正得意洋洋地衝著她挑眉的李道玄,以及坐在那儿笑得眼睛都成了月牙儿的青禾。
    晚霞的红光將这三人的身影融在了一起,耳畔是雪宝有些抗议的“嗷呜”声和青禾的笑闹。
    “行了,既然醒了,就准备准备先吃饭吧。”
    李道玄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,指了指木屋旁已经冒出裊裊青烟的空地,咧嘴一笑:
    “火都给你生好了,这大半天的,全都在等著您呢。”
    说完,李道玄弯下腰,一把提起木桩上那一长串活蹦乱跳的肥美湖鱼。
    “李天师!我来帮你处理!”
    一旁的青禾连忙蹦了起来,放开了怀里的狐狸。
    “嗷呜——!”
    重获自由的雪宝如释重负地在栈道上滚了一圈,疯狂地甩著自己被揉乱的尾巴,一双狐狸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    李道玄和青禾两个人提著鱼,一前一后地往木屋旁的火堆走去。
    李道玄熟练地用尖锐的竹籤將洗净的鲜鱼一一穿好,整整齐齐地架在旺盛的篝火上。
    眼见武昭盈还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栈道边缘失神,李道玄一边翻转著手里的烤鱼,一边扯著嗓子衝著水边喊到:
    “別在那儿吹风了!”
    “过来坐吧,这西疆塞外的荒山野岭,到了晚上可冷得很,当心受了风寒,我这儿可没有药!”
    武昭盈驀然回过神来。
    她一低头,刚好看到脚边的雪宝也正仰著小脑瓜,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扑闪扑闪地瞅著她,隨后朝著火堆的方向歪了歪头,示意她一起过去。
    武昭盈心中一暖,有些温柔地俯下身摸了摸雪宝那柔顺的毛髮: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一人一狐踩著月色,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篝火旁。
    “来,这儿有凳子。”
    李道玄头也没抬,顺手从旁边递过来一张造型同样有些奇特、极其迷你精致的小竹凳。
    武昭盈接过小凳子,打量了一下那精巧的竹蔑编织手法,有些好笑地问道:
    “这小凳子……难不成也是你亲手做的?”
    “那可不!”
    李道玄有些臭屁地拍了拍胸脯:“本天师这木匠手艺在渭阳城也是蝎子粑粑——独一份!”
    武昭盈摇了摇头,唇角带著一抹笑意,优雅地落座在暖洋洋的火堆旁。
    “哇!李天师,快看快看,你手里的这个烤鱼好大誒!”
    青禾坐在一旁,一边盯著那滋滋冒油的金黄烤鱼,一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,大惊小怪地惊呼起来。
    李道玄斜了这小丫头一眼,一边撒著粗盐,一边慢悠悠地调侃道:
    “我说丫头,你平时在家里,该不会是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吧?”
    “怎么见了条湖鱼也这么大惊小怪的?”
    “你开什么玩笑?!”
    青禾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骄傲地扬起下巴反驳道:“本姑娘在长安什么山珍海味、龙肝凤髓没吃过?!”
    “那你表现得怎么跟个没进过城的土包子一样,一惊一乍的?”李道玄挑眉。
    “我哪有?!”
    青禾急得小脸通红: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觉得这西疆边陲的鱼长得比较清秀罢了!”
    “哈哈哈哈~”
    看著青禾那抓耳挠腮、尷尬得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一座城的可爱模样,李道玄再也忍不住,拍著大腿极其放肆地大笑出声。
    坐在一旁的雪宝此时也非常没有神兽风度,趴在地上跟著李道玄一起“嘎嘎嘎”地耸动著狐狸耳朵,笑得直拍爪子。
    “你……你们两个无赖!”
    青禾眼见自己一个人说不过这一人一狐,羞愤交加之下,一扭头直接扑进了武昭盈的怀里,扯著衣角委屈巴巴地告状道:
    “小姐!你快管管他们!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弱女子!”
    武昭盈看著撒娇的妹妹,又看著火光映照下笑得前仰后合的年轻道士,以及那只灵气逼人的绿茶狐狸。
    那张绝艷的脸庞上,笑意如春水般彻底化开。
    这世间的喧囂与红尘,在这一刻,仿佛真的只剩下了这方寸之地的温暖。
    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终於彻底退去。
    夜幕低垂,明月高悬。
    静謐的隱世湖泊旁,皎洁的月光如白练般洒落在三人一狐的身上。
    他们围坐在暖融融的篝火旁,一边分享著外焦里嫩、鲜美异常的烤鱼,一边在竹林旁肆无忌惮地嬉戏打闹著。
    夜空中的明月高高掛起,月华如练,静静地洒在这片宛如仙境的湖泊上,將这方寸之地的温馨拉得极长。
    至少,在这一刻……一切都还是和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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