夷越王原想扮演慈父,因为他见儿子的神態並不好,萎靡,沉寂,失去了往日张扬的光彩。
    儿子现在的样子,就像儿时,被拋弃,被无视,像小兽一般,迷茫又空无,而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度深陷於痛苦,无暇他顾,时至今日,对这孩子总有一份亏欠在。
    相较於小儿子和小女儿,他和妻子会下意识地偏疼长子。
    然而,这“慈父”的形象终是维持不了太久。
    “你说……你把燕国的国书藏起来了?!”夷越王一字一顿地问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的。
    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,瞬间土崩瓦解。
    呼延朔没有回答,而是默默地从矮案后站起身,往大殿的一个角落走去,弯著腰,在一个壁角搜搜找找,动作不急不缓,带著破罐子破摔般的平静。
    “又做什么去?”夷越王问他。
    呼延朔探出一条胳膊,从壁角的木柜后抓取一物,然后走了回来,坐到他父亲对面。
    他將木匣放於案上,再从衣襟取出一方红锦布,打开木匣,將红锦布放了进去,关上匣盖,恭恭敬敬地推到对面。
    “国书。”
    夷越王低下眼,目光落在雕花嵌金木匣上,再抬眼看向对面,努力摁住掀桌的衝动。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打开匣子,取出燕国国书,展眼去看。
    內容不多,双语书写,应是让略懂越语之人书写的,有些语句还是错的,並不通畅。
    不过並不影响理解其核心意思。
    前面先是一番礼节问候,燕与夷越,虽沧海横绝,然俱秉天命,各安生民等。
    之后再道,吾之髮妻,戴氏,单名一个“缨”,温良端静,与吾共歷风波,情义深篤。
    然,造化弄人,遭遇变故,致使天涯两隔。
    贵国法度严明,民风淳厚,戴氏一介弱质,孤身远引,倘蒙贵国庇佑,得以棲身,实乃不幸中之大幸。
    愿夷越王垂悯,念吾寻妻之诚,於市井略加留意,查访,或能得其之踪。
    再之后附上形貌特徵,最后又是一番称颂,美德美名。
    夷越王看完,喟嘆,以帝王之尊,用如此谦卑求助的语气,只从字里行间,足可见这位燕国的开国帝君对其妻子深沉的爱护。
    再观对面自家小子,那双一望到底的琉璃质的双眼,又是一声嘆,火候还是不够啊。
    “人家的来使也被你私自打发了?”夷越王问。
    呼延朔点了点头。
    夷越王以手撑额,罢了,罢了,改日,他亲自到默城上门赔罪。
    “父王……”呼延朔唤了一声。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那个……您从前是怎么让我母亲动心的?”
    说起这个,夷越王的面色方有些好转,他说道:“这个话,你得去问你母妃。”
    呼延朔没有得到答案,从议政殿出来,越发迷茫,又往內廷去了。
    內廷的西殿是王殿,是他父王和母妃的住所。
    “我母妃呢?”呼延朔问。
    宫婢回道:“回大王子的话,王妃在里间敷面。”
    呼延朔往里看了一眼,正准备离开,里间传来一道柔净的女声:“朔儿来了?”
    “是,母亲。”
    “进来罢。”
    呼延朔这才走了进去,就见一美妇人正从宫婢手里接过湿帕,敷於面部,再揭开,將面上的乳膏拭去。
    母亲年岁已上四十,因保养得宜,皮肤仍是莹润光泽,只在眼尾有轻微的纹路。
    王妃见了儿子,招他到身边,笑道:“怎么了这是?瞧著心事重重,无精打采的,可是又在你父王那里挨训了?”
    呼延朔见母亲关切的眼神,若说他在父亲面前还强装,可在温婉的母亲面前,就变回了孩子。
    他没有任何隱瞒地將自己这段时间的经歷道了出来。
    王妃听后,深思一番,说道:“情之一字,难断。”
    “母亲当年如何倾心於父王?”他问。
    王妃笑道:“这可是个很长的故事。”接著她又道,“不过……我那会儿是见你父王长得漂亮,他湿漉著一双眼看著我,我可怜他……”
    不及王妃说完,呼延朔问:“可怜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是啊!怜惜,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心动。
    就像戴缨和陆铭章之间,她怜他为自己放弃一切,孤身远渡,他怜她独自漂泊,强撑坚强。
    还有因离別与牺牲而產生的愧疚,因深爱而想要“成全”对方的心,此类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,交织缠绕。
    比任何单纯的热恋或激情,都更厚重,也更坚韧。
    可笑的是,他还自以为是地告诫陆铭章,莫要以“禪位”作为要挟,换取戴缨的怜意。
    王妃见儿子情绪低落,没有一味的哄劝和维护,而是直接指出:“朔儿,这件事情你做得不对,於公,私自截留国书,怠慢来使,是失职,於私,因一己私慾,隱瞒真相,试图离间他人夫妻感情,是失德。”
    “辜负了那位女城主对你的信任,你该去给人家正式认个错。”
    呼延朔低头不语。
    王妃也不逼他,让他自己去想,她的孩子会想通的。
    “母亲,並非孩儿不愿赔罪,而是……”呼延朔低声道,“就怕阿姐她不肯原谅我……”
    王妃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他的顾虑,便没有说什么“她一定会原谅你”之类的空泛话,而是说道:“你刚才说……这位女城主无法生养?”
    “是,她说因为没法生养,而陆铭章……就是她的君侯,是燕国皇帝,皇帝嘛,不能没有后嗣继承大统,否则朝局不稳,天下难安,所以她选择离开。”
    王妃听后,为这对夫妻惋惜,於是问道:“没找大夫瞧过么?”出於好心,她又道,“要不叫王庭的罗宫医去看看,兴许能查出癥结。”
    罗宫医医术高明,夷越上下人尽皆知,被人誉为“神医”。
    呼延朔摇头道:“他们从前在燕国也不是一般人家,什么神医,圣医的,必是都瞧过,且,听她话里的意思,她那身子似是没有问题。”
    身子没有问题啊……
    王妃沉吟片刻,猛地抬头,因为动作太过突然,叫呼延朔一怔。
    “母亲这里倒是有一个法子,要不……你试一试?”
    呼延朔听说有法,双目晶亮,赶紧问道:“什么办法,母亲快说。”
    “你说她的身体经医者诊看后,未有癥结?”
    “是,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。”呼延朔说道,他虽不是女子,却也知此类情况最愁人,若是本身有病症,对症下药便可,偏偏瞧不出任何不好的来。
    “既然医者不能看出癥结,为何不用一用偏门?”王妃说道。
    “偏门?”
    “我常召一名巫医入王庭,这巫医来自深山,有些道行的。”停了一会儿,她又道,“不如你將这位老巫医带去默城,献给那位女城主,指不定让老巫医瞧一瞧,做做法事,就成了呢?”
    呼延朔还以为母亲说什么法子,他实在想不通,她哪里来的执念,认为夷越巫蛊了得,信那些神神叨叨,装神弄鬼的玩意儿。
    父亲为此劝了她好多回,她总是当面点头,转过身,照旧我行我素,悄悄召见。
    王妃一见儿子的表情就知他在想什么,於是轻抬眼眸,端起面色:“正经的医术解决不了,死马当活马医,试一试又有何妨,又或是你將人带去,要不要的,由那位女城主说了算,你在这里烦扰什么。”
    经这么一说,再加上呼延朔那颗急於將功补过的心,应了下来。
    “这就对了,不过……那位老巫医被你父王赶回了深山,有些难寻,你別急,你先在王庭休养一段时日,待我让人將她寻来,你再携她去默城。”
    王妃招来自己的婢女,低声吩咐了几句,婢女应声去了。
    “母亲,这个……真的行?”
    王妃语气篤定:“老巫医颇具神通,能看到人的前世今生。”
    呼延朔本来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,听到“前世今生”四个字,彻底不信了。
    不过应都应下了,再加上一个“死马当活马医”,也就没再说什么。
    就这么,他乖乖地在王庭候等那位老巫医前来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话往回敘,彼时,默城,城主宫……
    戴缨追出城主宫,结果陆铭章坐於城主宫门前一棵不知年月的老树下。
    戴缨怕人看见她哭过,便和陆铭章坐於树下,並不急著回宫。
    她將脸在他腿上蹭了蹭,衣摆被她的泪水洇湿了一大片,她抬起头,他便拿衣袖將她脸上的残泪拭净。
    风吹来,树叶簌簌作响,他將她嘴角衔的一綹髮丝拨开。
    她將脸偎於他的掌心,每回醉酒后,他的掌心只有冰凉的泪水,那是她的泪水,这一次,她能真实感受到掌心的温度。
    “大人怎么不早说?”戴缨问,“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?”
    陆铭章微笑道:“我怕夫人骂我,这才迟迟不愿说,不敢说。”
    戴缨先是一怔,接著破涕为笑,伸出手,大著胆,在他的脸上捏捏:“是该骂来的,不光该骂,还该打哩!”
    她收回手,想起一事,往左右看了看,问道:“长安呢?”
    “送黛黛去港口了。”
    “那晚大人同她说什么呢?”戴缨漫不经心地说道,“挨得那样近。”
    她伸出一指,在他面前晃了晃,“那手指头都要碰到一处了。”
    “她说想去燕国看看,我便在舆图上给她指路。”
    戴缨“哦”了一声,不过她也知道,绝不是指路那样简单,陆铭章肯定还给了她丰厚的答谢,和別的便利。
    譬如给了象徵他本人的信物,好让她到了燕国,行事方便,受到上宾的接待。
    她心里虽有一点点彆扭,但一想,不管怎么样,这女子助陆铭章寻过她,便不去计较了。
    接著,她又想到一事,露出开心的神色。
    “大人,你可知默城从前有过一位女城主?”
    “听说了,怎么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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