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缨將初代女城主的故事细细讲给陆铭章听。
    “因其君侯病逝,那位女城主未另置君侯,是以没有后嗣。”她说道,“后来她认了一名义子,將城主之位传於那名义子,前一任城主苏勒便是这名义子的后人。”
    陆铭章点了点头,静听她说下去。
    “妾身想著,也和君侯认一名义子,当自己的孩子教养,这样……好不好?”她问得忐忑。
    “好。”陆铭章说道。
    得到这个回答,戴缨开心地笑起来,再问:“要不我们从民间找一个不知事的小儿,放在身边养大的,日后也有感情,好不好?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不论她说什么,他皆微笑著,简短而有力地答应。
    她便更欢喜了,直到此时,心里那片空处,终於有了实实在在的依仗。
    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往城主宫行去,他二人还未进宫门时,消息比人先到。
    整个城主宫上上下下皆知城主追君侯去了,並且,將人追了回来,而那位英俊的朔小郎反而离开。
    曾经以为君侯不受待见的宫侍们,唯在心里庆幸,没有在君侯面前造次。
    陆铭章同戴缨走到正殿阶下,立住脚,不再往前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戴缨问。
    陆铭章看向不远处的侧殿,稍稍低下头,不知想什么,接著抬头微笑道:“没什么。”
    两人一齐登上台阶,进了正殿,他二人穿过通亮的殿堂,去了里间的寢屋。
    宫侍们不敢打扰他二人,只在寢屋外侯立。
    寢屋里,戴缨同陆铭章坐於窗边的毡毯,两人中间隔著一方小几,窗栏放著一个青玉制的细颈瓶,瓶中插著翠枝。
    窗扇半开,入眼是一大片碧清的湖池,再往远看,是连绵的青山。
    现在,只他二人,不似在那古树下,她便趁他喝茶之际,將自己的手往中间伸去,有意將自己白生生的臂膀展露出来,搁於案几中间。
    那酥腕绕著一圈彩石珠链,各种色泽,有霞光一样的粉、天晴时分的蓝、碧湖一样的青,还有羊脂一般的白。
    彩珠链子將那截酥腕衬得更白了。
    陆铭章喝著茶,目光从杯沿擦过,落上去,再收回,继续喝茶。
    戴缨见自己已是一副邀请的姿態,他却无动於衷,撇了撇嘴,訕訕地將手收回。
    然后斜倚於案沿,腰身轻陷,悄不声地將腿从案几下伸过去,若无其事地蹭了蹭他的腿。
    陆铭章看了她一眼,戴缨假装不知,转过眼,看向窗外。
    她见他没有出声,越发大了胆子,將穿著白綾袜的脚一点点探进他的衣摆。
    陆铭章一把捉住那纤细的脚踝,从衣底拿出,嘴角带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: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
    戴缨面上一红,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:“什么……做什么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看夫人这只脚不老实,需受些惩罚才好。”他说著,將她的袜儿褪了,挠她的脚心。
    戴缨最怕痒的一人,哪里受得住,想將脚抽回,奈何脚踝被他捉著,抽不回来。
    最后只好笑著歪倒於毡毯上,一面討饶一面笑:“错了,错了,我错了,还望君侯大人饶恕则个。”
    他见她笑得眉眼弯弯,又那般软言软语地討饶,目光在她白软软的脚丫子停留了片刻,最后鬆了手。
    戴缨一缩回脚就老实了,將袜儿取回,重新穿好,再將脚掩於裙摆。
    若是归雁在一旁,必会嘆道,只要和陆相公在一起,她家娘子又回到从前,戚戚喳喳话不带歇。
    这二人,一个表面稳沉,內心却裹著火焰,另一个形如柳絮,內里却是风暴。
    风儿肆虐,没有將火焰压灭,反让其越燃越旺。
    掌灯时分,嵌金描银的圆木桌摆上各色菜饌和美酒。
    戴缨和陆铭章落座,开始用饭。
    宫婢们不时偷眼打量眼前这一幕,以另一种態度来打量眼前的君侯。
    这位君侯虽说不是梁人,却和梁人男子一般,生著柔和明俊的五官。
    他的举止既不粗鲁,也不刻意,拈筷,放筷,一手拂袖,一手端碗,那样从容。
    而他们的城主……焕上了光彩,那样的动人。
    用罢饭,宫侍们清了桌面。
    两人又去园中閒步,待到夜色完全暗下来,方回正殿,戴缨便去沐室净身。
    这一次,她浸在腾著丝丝裊裊烟气的温泉池水中,这汪池水拂去多少她的泪,如今因为境况改变,心境也变了。
    沐身毕,宫婢们扶戴缨躺於藤榻,为其身体涂抹香膏,再为其更上香软的寢衣,套上软底鞋。
    戴缨出了沐间,归雁碎步上前,挥开几名宫婢,附过去,低声道:“娘子,大人去了侧殿。”
    戴缨先是一怔,眸中掠过一丝不解,点头表示知晓。
    隨后,她去了侧殿,一眼望去,殿內灯火通明,只有里外两道拱门处侍立著值守的宫人。
    她往里去,穿过头一道拱门,停在里间和外间的廊道,那里有一架帷屏,他先前喜欢在此处读读写写。
    於是,她绕过帷屏,走了进去。
    一眼便看见他的侧影,倦倚著案几,一手支额,一头长髮未曾束起,完全披散下来。
    想是沐过身,换了一件衣衫,是这边乌滋男子喜穿的衣衫,薄软的麻料,衣领散阔,腰际只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带子,打著活结,仿佛隨时会散开。
    他的头髮湿著,散著,藏於黑髮中的白髮更明显了,更多了。
    他支著头,半闔著眼,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身上,朝她抬手,招了招,声音透著倦意:“来,阿缨。”
    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屈膝跪坐下,很自然地偎进他敞开的怀里,他的胳膊隨即环上来。
    微湿的乾净的皂香,混合著他特有的温暖气息,將她包裹。
    她从他怀中仰起脸,借著烛光,看向他花白的头髮。
    “怎么白了这么多?”她的指尖抚上去,一点点插入他的发间。
    陆铭章嘴角牵起笑:“累了,便有了白髮。”接著他又道,“以后我就靠夫人养了,当个富贵閒人可好?”
    戴缨咯咯笑出声:“好,我来养君侯,君侯每日只管吃了睡,睡了吃,养胖一些。”
    她说著,捏了捏他的胳膊,倒是紧韧。
    “若我吃胖了,那可真是又老又丑了,城主会不会弃了我,另置君侯?”他问。
    “不会。”她很肯定地回答,“若大人吃胖了,妾身也吃胖些,我们一起胖。”
    陆铭章低低笑出声,戴缨併拢双手,放在他的胸腔,感受那里的隱隱震动。
    夜色已深,她邀他去正殿歇息,以后那里就是他二人的住处,陆铭章却没有答应。
    他给出一个十分冠冕的理由,在学成越语之前,他会住在侧殿,直到將这一门语言精通。
    戴缨捕捉到“精通”一词:“何为精通?”
    “精通,是指……”陆铭章的目光投向案头那些书册与抄写的文稿,“能与你手下那些出入厅堂的议事官们一般,流畅议事,阅读文牘,甚至……书写文书。”
    他的语气平淡,却也不容置疑。
    戴缨抵著他的胸脯,往后仰,拉出一点距离,问道:“去了正殿也可研习,为何非得在侧殿?”
    她因偎在他的胸口,脸颊蹭红了。
    他拿指腹在那红痕上搵了搵,牵起她的手:“卿卿在侧,不得静观书卷。”
    戴缨別开头,缓缓站起,眼睛往下睨著,冷笑一声:“君侯这般好学,习读就是了,我还阻了您用功不成,那就住这里罢,日后想回我那里,可不……”
    她没有说下去,又怕伤到他,一跌脚,闷著气走了。
    待她走后,陆铭章坐直身子,从案头拿起一本书册,再唤宫婢阿娜尔进来。
    戴缨回了正殿的寢屋,一进门,便把脚上的软底鞋一踢,一只甩到墙脚边,一只甩到了柜子上。
    然后赤著脚,噔噔噔,往榻边走去,扑到榻上,將脸埋进被子里。
    归雁跟了来,见自家娘子的彆扭样,忍著笑,心道,这才有个活人感。
    “娘子这是怎么了?”
    戴缨將脸埋在衾被中,声音闷闷传来:“没什么,你去罢,不管我。”
    “娘子怎么又使性儿了。”归雁佯装道,“也对,先前大人没来之前,您冷得冰块似的,现在看来……原是等著大人,只在大人面前使小性儿哩,婢子见了倒很欢喜。”
    戴缨从榻上坐起,去挠她的痒痒肉,气笑道:“好个丫头,我气著了,你还欢喜呢。”
    归雁一面躲一面笑:“我偏笑,偏开心,婢子见娘子生气,见娘子开心,这么个活活的样,才是好的。”
    戴缨同她闹了一回,喘著气,坐到地上,背靠著床沿,双手抱著膝头。
    “你看看,现在这样晚了,他都不愿过来,非要在侧殿读读写写,不光要学这里的人说话,还学这里的字,要会读,还要会写。”戴缨撇了撇嘴,“他说要精通,要像那些议事官一样精通,几时才能学成?”
    归雁听罢,问道:“娘子为这个生恼么?”
    戴缨不言语。
    归雁劝说道:“婢子以为娘子没能明白大人的苦心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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