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台德国机器,明天必须上岛。”
    李伟的独臂在工具袋里摸了一圈,摸出万用表,又放回去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曲易收了大锯,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,冲陈大炮抬下巴。
    “早上第一班船。”
    陈大炮从怀里掏出油纸包,三千块大团结,厚厚一沓,两手递过去。
    李伟接住,没多说,塞进贴身內口袋,一粒扣子扣死。
    陈大炮盯著他。
    “验机器,听响,看烟,摸轴承。”
    “懂。”
    “別让人拿破铁糊弄你。”
    李伟抬起头。
    “大炮叔,我拆过雷达,德国机器骗不了我。”
    曲易从旁边插进来,嘿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机况要是差,我当场跟卖家急。”
    陈大炮扫他一眼。
    “別急到进派出所,回来还得花钱捞你。”
    曲易乾笑一声。
    “那我儘量文明点。”
    林玉莲把行程记进本子,笔尖一顿。
    “路费住宿单独走帐,票据留好,回来对单。”
    “放心,掌柜的帐不乱,我们花钱也不乱。”曲易拿起工具袋扛上肩。“走了,李哥。”
    李伟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陈大炮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    “机器上船前,我发电报。”
    陈大炮站在院门口,目送两人出了弄堂拐角。
    三千块钱压在李伟怀里。
    三千多斤鱼压在三號仓前头。
    这一天,谁也閒不住。
    下午两点刚过,院门外推进来五辆牛车。
    草蓆盖著,草绳捆著,沈家村的人到了。
    刘红梅第一个迎上去,走到第一辆牛车旁,伸手揭开草蓆。
    腥气扑面,她往后退了半步,捂住鼻子。
    “我的娘,再晚半天,狗都嫌弃。”
    角落里,老黑抬起脑袋,打了个喷嚏。
    它把头埋回爪子里,连看都懒得看。
    陈大炮跟在后头,蹲下来,拿手按了按鱼肚。
    鱼皮发黏,肚子软,眼珠子塌了一半。
    他捻了点鱼鳃,闻了闻。
    “还能用。搬进来。”
    沈海旺站在牛车旁边,腿没挪。
    “那鱼钱…”
    陈大炮没看他。
    “玉莲。”
    林玉莲抱著帐本走过来。
    “沈海旺,验完当场结,不压一分钱。你先搬,搬完我们马上结帐。”
    沈海旺嘴动了动,弯腰去抬鱼框,没再说话。
    五辆牛车,一筐一筐往院里卸。
    草蓆一开,腥味盖过半个加工棚。
    军嫂们捏著鼻子,却都站到了位子上。
    陈大炮走在鱼堆中间。
    看一条,扔一堆。
    八百斤扔左边。
    “鱼丸。”
    一千五百斤堆中间。
    “鱼饼。”
    最后七百斤,他踢到右边,停了一下。
    刘红梅凑过来,低声问。
    “这堆呢?”
    “鱼酱。”
    “鱼酱?”
    她看著那堆发软的大黄鱼,眉头皱起。
    “这种货,真能卖出去?”
    陈大炮没答,转身冲军嫂们吼。
    “各自去位子!热水、盐、姜、酒,全给我备齐!谁手慢,鱼烂在手里,工钱扣自己头上!”
    军嫂们一哄散开。
    刘红梅嘟囔一句,也跑去端盆。
    “扣钱比骂人还管用。”
    林玉莲把牌子钉好,每堆鱼旁边一张,写清加工去向,经手人签字。
    沈骨根站在边上,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。
    ---
    陈大炮亲手处理那七百斤。
    去头,去尾,剖腹,掏脏。
    刀贴著鱼骨走。
    鱼肉一片片落在案板上,骨架乾净得能透光。
    盐反覆搓,姜酒洗,刀背砸茸。
    大铁锅烧热。
    鱼茸下锅,干焙。
    不放一滴油。
    铲底,翻炒,逼水,再翻炒。
    鱼茸从湿黏变松,顏色一点点转黄。
    腥味被热气赶出去,焦香从锅里冒上来。
    桂花嫂在旁边剔刺,鼻子抽了两下。
    “大炮叔,这什么香?”
    “闻到了就快点干活。”
    “拌饭能不能用?”
    “能。”
    “配包子呢?”
    陈大炮斜了她一眼。
    “下工自己去买,回来试。”
    桂花嫂嘿嘿笑,扭头干活,嘴里还嘟囔。
    “光闻著就饿,这废鱼也算爭气。”
    虾酱下锅,蒜末跟上,干辣椒炸香,一小勺白糖最后收味。
    那股香气,从灶房飘出去,顺著风把加工棚过了一遍。
    军嫂们一个个抬起头,手没停,鼻子却朝灶房方向拱。
    胖嫂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我妈说过,闻著香的,没一个是废料。”
    ---
    沈骨根跟著桂花嫂走到灶房门口。
    陈大炮没回头。“尝。”
    沈骨根进来,拿陈大炮递过来的粗瓷碟子,夹了一筷子,嚼了嚼。
    又夹了一筷子。
    陈大炮把铁锅端开,拍了拍手。
    “怎么样?”
    沈骨根放下筷子,抬起头。
    “叫什么名字?”
    “老兵鱼酱。”
    “多少钱一瓶?”
    “二两一瓶,先出一百瓶,价格问掌柜的。”
    沈骨根转身出去,在院子里找到林玉莲,从衬衫口袋里摸出意向书,展平,搁在帐本上。
    “林掌柜,我代二十三户签。往后我们的船,按你们规矩来。”
    林玉莲没马上接。
    “三条规矩说清楚。货到验收,不合格当场退。结帐当天结,不压款。送货时间提前半天通知。”
    沈骨根点头。“行。”
    “行就签。”
    笔拿起来,名字写下去,手印按上。
    沈海旺站在远处,手攥著,嘴闭得紧紧的。
    沈骨根收好笔,低了声音,对林玉莲说。
    “二十三户里,有几家孩子还小,男人靠海,这批鱼要是烂了,年关难过。谢谢你们收了。”
    林玉莲把意向书夹进帐本。
    “我们收的是生意。但生意做长了,才有情分。”
    沈骨根看了她一眼,点头,带人出了院门。
    沈海旺还想回头看灶房,被他一把拽住。
    “走。別丟人。”
    沈海旺脸一黑,脚下却很老实。
    人走乾净,院里只剩锅铲刮锅的声响。
    林玉莲低头算帐。
    刘红梅凑到她旁边。
    “掌柜,今天这鱼,咱亏没亏?”
    林玉莲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。
    “亏不了。”
    刘红梅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那就行。我刚才闻著那鱼酱,心都跟著飘了。”
    陈大炮从灶房探头。
    “心飘没事,手別飘。鱼刺剔不净,扣你工钱。”
    刘红梅翻了个白眼,转身就喊。
    “都听见没?谁剔刺偷懒,別怪我拿帐本砸人!”
    入夜,灶房收好,陈大炮盛了两碗米饭,鱼酱盖在上头,端进堂屋。
    林玉莲坐在桌边,帐本摊著,铅笔还在动。
    陈大炮把饭碗搁她面前。
    “吃。”
    “再等一会儿,没算完。”
    “帐能等,胃等不了。”
    林玉莲放下铅笔,端起碗,挖了一勺鱼酱拌进饭,吃了一口。
    停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真香。”
    陈大炮坐下来,端自己那碗。
    “废话。老子做的。”
    林玉莲翻了一页帐。
    “今天净利,约莫三千出头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那一百瓶鱼酱单独立帐,先试卖,看反馈再定產量。”
    陈大炮喝了口茶。
    “爸,这鱼酱,不只能在岛上卖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上海恆丰祥那边…”
    “先把一百瓶卖出去再说。饭要一口一口吃,钱要一分一分挣。”
    林玉莲低下头,在帐本空白处写了四个字:老兵鱼酱,待评估。
    ---
    角落里,张乔把空心竹管贴著电台侧板,没动。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    他一根手指搭在桌沿,敲了三短一长。停。又是三短一长。
    陈建锋放下枪栓,把频率本拿过来,翻到第三页,盯著看。
    脸色沉下去。
    “十五號频道?”
    张乔点头。“底噪,很短,但有规律。”
    陈建锋把本子推到陈大炮面前。
    陈大炮看了一眼,合上本子,扭头望向窗外。
    托娃屋的灯还亮著,林玉莲的影子投在纸窗上,正在哄孩子。
    “鱼进锅,娃进屋。蛇进海,明儿让赵刚收网。”

章节目录

随军公公太凶猛:这岛我罩了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,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。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随军公公太凶猛:这岛我罩了最新章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