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灶房里铜锅冒白气。
    铜锅里的南瓜米糊熬得稠,勺子一搅,能掛住边。
    陈大炮从瓦罐里挖了半勺鱼酱,抹在碗底,拿筷头点了一点尝。
    咸。
    他又舀了两勺米糊兑进去,搅开,再尝。
    行了。
    陈安坐在虎头马扎上,两条腿晃荡著踢桌腿,看见爷爷端碗过来,嘴巴张得比拳头还大。
    “急什么,锅还烫呢。”
    陈大炮吹了两口,木勺送过去。
    陈安含住,嚼两下,眉头皱起来。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下一刻,他把糊吐回勺子上。
    陈大炮脸黑了。
    “你爹小时候啃树皮都没吐过。”
    陈安压根儿不听,伸手去够桌上的鱼酱瓦罐。
    “想都別想。咸死你。”
    陈寧骑在老黑背上晃进来,两只小手揪著狗毛,嘴里喊著含混的两个字。
    老黑耳朵耷拉著,一脸生无可恋,四条腿机械地往灶房挪。
    林玉莲抱著帐本从堂屋出来,看了一眼这场面,硬把笑压了回去。
    “爸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三號仓昨天进的鱼,加上沈家村那批软鱼,总共四千六百斤。发电机晚一天上岛,冰就紧一天。”
    陈大炮把勺子刮乾净,餵进陈安嘴里。
    “李伟昨天走的,今天该到了。”
    “他说上船前发电报。”
    “没收到?”
    林玉莲摇头。
    “还没。”
    陈大炮手上动作顿了一下。
    林玉莲翻开帐本,笔尖点著一行数字。
    “冷库现在靠那台老坦克发动机撑著。李伟走前说了,轴瓦磨得厉害,最多再扛五天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    “五天里新机器接不上,冰断了,鱼就砸在咱手里。”
    陈大炮把陈安嘴角的糊擦掉。
    “烂不了。”
    “爸……”
    “李伟办事,我放心。”
    林玉莲看著他,没再说话。
    陈大炮把空碗搁到灶台上,弯腰把陈寧从老黑背上抱下来,拍了拍老黑的脊背。
    “去,看门。”
    老黑如蒙大赦,三步窜到院门口趴下。
    陈大炮站在灶房门口,目光越过院墙,看了一眼码头方向。
    电报没来。
    要么是没买到,要么是出了岔子。
    ---
    温州港,旧机电市场。
    一排铁皮棚子沿著港务局废弃仓库搭出去,里头堆满了锈跡斑斑的旧设备。
    柴油味混著铁锈味,踩一脚地上全是黑油泥。
    李伟背著工具袋,左袖管空荡荡別在腰间。
    曲易扛著大锯跟在后头,一瘸一拐,眼珠子却四处扫。
    李伟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。
    “三號棚,老胡。”
    曲易努努嘴。
    “门口那个?”
    铁皮棚门口蹲著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,穿蓝布工装,手里夹根烟。
    看见两人走过来,立刻站起身,烟往鞋底一碾,脸上堆出笑。
    “哎哟,部队来的同志吧?等半天了!”
    老胡迎上来,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,抖出两根递过去。
    “抽一根,抽一根。路上辛苦。”
    李伟摇头。
    曲易接了一根,夹耳朵上没点。
    “货呢?”
    “里头,里头!跟我来。”
    老胡在前头带路,嘴一刻没閒。
    “我跟你们讲,这台mwm,德国原装。七八年从纺织厂退下来的,厂子倒了,机器好好的。”
    他拍著胸口。
    “我收回来养了两年,机油没断过,保养得跟新媳妇一样。”
    曲易嗤了一声。
    “旧机器娶新媳妇,你挺会过日子。”
    老胡笑了两声,没接。
    棚子深处,一台柴油机蹲在木架上,灰布盖著。
    老胡上前一把扯开灰布,拍了拍机壳。
    “看,铭牌都在。德国货,硬扎。”
    李伟没说话,绕著机器走了一圈。
    机壳刷过新漆,军绿色,漆面均匀。
    铭牌確实是mwm的,字跡清晰,钢印深度对。
    机座底部有老油泥,黑得发亮,是年头积下来的。
    曲易蹲下去看底座螺栓。
    “老胡,这机器跑了多少小时?”
    “两千出头,不到两千五。纺织厂三班倒也就用了三年。”
    李伟走到曲轴端,独臂探过去,指腹贴住端面,慢慢摩挲。
    纹路顺,偏磨不重。
    他凑近闻了闻机油残留。
    老胡在旁边搓手。
    “同志,怎么样?我这价格已经少两百了,三千整,再低真没得赚。”
    李伟没接话,转到启动电路那边,查接线柱。
    铜柱氧化程度正常,没换过。
    老胡往前凑了半步。
    “没问题吧?码头那边板车等著呢,今天潮水好,晚了装船来不及。”
    李伟依旧没出声。
    曲易从底座下面钻出来,站起身拍裤腿。
    “油路我看了,滤芯旧的,没换过,正常。油管接头有渗,老化,不影响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蹲到排气管那头,把手伸进管口。
    老胡眼皮跳了一下。
    曲易的手指在管壁內侧摸索,往深处探了两寸。
    指腹碰到一个不该有的东西。
    一处凸起。很小,米粒大小,但在光滑的铸铁管壁上,跟长了颗痣一样突兀。
    他没动声色,继续往里摸。
    第二处。第三处。间距均匀,沿管壁內侧排成一条线。
    曲易把手抽出来。
    指腹上沾著一层银灰色的细粉。
    他凑到鼻子底下。
    焊锡味。
    “李哥。”
    李伟转过头。
    曲易把指腹亮给他看,声音不高不低。
    “排气管里头,有新活儿。”
    老胡脸上的笑还掛著,菸灰落到鞋面上,他也顾不上拍。
    “哎,同志,旧机器嘛,以前焊补过很正常。排气管裂个缝补一下,哪台老机器没修过?”
    曲易没理他,从工具袋里摸出手电筒递给李伟。
    李伟接过手电,侧著身,把头凑近排气管口,光柱打进去。
    管壁內侧,三道银白色焊痕,整整齐齐,新得发亮。
    他关了手电,从腰间工具袋掏出八寸活动扳手,扳手尾端贴住管壁外侧,轻敲。
    咚。
    空的,正常。
    往前移两寸,再敲。
    嗡。
    闷了。
    回音发闷,说明这一段管壁厚度比两头多出一截。
    这一段里头加了东西。
    李伟直起腰,扳手没放下。
    “老胡。”
    “哎,在呢在呢。”
    “气缸盖打开看看。”
    老胡的笑终於掛不住了。
    “哎同志,这没必要吧?气缸盖拆了,密封垫就得换,我这儿没有原厂件……”
    “我自己带了。”李伟拍拍工具袋。
    老胡往后退了半步,手按在机壳上。
    “那个,同志,我先说好啊,拆了要是没问题,密封垫的钱你们出。”
    曲易盯著老胡那只按在机壳上的手,歪了歪头。
    “老胡,三千块钱,够岛上三十个嫂子干一年。”
    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,在指间转了半圈。
    “我李哥少看一眼,回去没脸吃饭。你这机器,漆是新刷的,焊是新补的,排气管里还抹粉。给破机器抹胭脂呢?”
    老胡额头渗出汗。
    “同志,二手货都这样……”
    “都哪样?”曲易笑了。
    “该旧的地方旧,该脏的地方脏,这才是老机器的规矩。排气管里头有新焊味,这叫脏错了地方。”
    李伟已经蹲下去,独臂把扳手卡住气缸盖第一颗螺栓,手腕一拧。
    “等等!”
    老胡伸手按住机身,整个人挡过来。
    “同志,真不能拆。你拆了我没法卖给別人了。你要不满意,走就是了,我不拦。”
    李伟抬起头看他,没收手。
    扳手咬住螺栓,纹丝不动。
    棚子深处,两个穿背心的搬运工放下了手里的铁管,慢慢朝这边走。
    曲易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把肩上的大锯摘下来,锯条横在身前,转过身。
    两个搬运工停住。
    曲易冲他们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
    “来,帮我扶稳点。”
    没人动。
    李伟的扳手依旧卡在螺栓上,目光却落在老胡腰后。
    老胡的右手,正在悄悄往后腰摸。
    曲易也看见了。
    他往前半步,锯条压住老胡半边身子。
    “老胡。”
    老胡手停住。
    曲易的声音低下来。
    “卖机器归卖机器。买卖谈成前,你最好別给自己找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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