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的靴底踏出甬道的最后一块青石板。
    迎面扑来的风里少了几分地宫的腐朽。
    多了一股浓烈的干土腥味。
    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。
    这不是一间墓室,也不是地宫的尽头。
    皇陵的后方,竟然隱藏著一片极其广阔的露天平地。
    四周的石壁高耸入云,將这片区域死死圈禁在山体腹地。
    陆青停下脚步。
    入眼之处没有任何花草树木。
    只有大大小小、嶙峋怪异的灰白岩石散落在乾裂的黄土上。
    满目皆是死寂与荒芜。
    视线越过外围的乱石,空地正中央的地面被彻底剷平。
    一大片极其繁复的纹路深深刻印在地表。
    那些纹路呈现出一种刺目的猩红色。
    晦涩难懂的符號相互交织,构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阵盘。
    陆青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    这种诡异的排布方式,他虽然从未见过,但也知道,这定然是术士的手笔。
    而且是一座规模庞大、品级极高的阵法。
    歷代大夏帝王安息的皇陵背后,为何会藏著这种东西?
    陆青转过头,看向身侧的张千。
    张千的下頜骨死死绷紧,双眼瞪得极大。
    这位常年游走在京城权力核心的监察司金使,此刻的脸上写满了茫然。
    他显然也不知道这片空地的存在。
    前方的猩红阵法边缘,那几道披著土黄色袈裟的身影停了下来。
    无花转过身。
    宽大的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    他那张妖异的脸上没有任何被追踪的慌乱。
    双手缓缓合十在胸前。
    低垂的眼帘抬起,眼底深处跳动著一种近乎癲狂的狂热。
    “阿弥陀佛。”
    “各位施主的动作倒是很快。”
    无花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迴荡,语调平缓得让人心生寒意。
    “贫僧原以为,你们追上来还需要一段时间。”
    “鏘!”
    张千腰间的长刀彻底出鞘。
    刀刃摩擦刀鞘发出极其刺耳的锐鸣。
    张千向前踏出一步,刀锋直指无花的面门。
    “妖僧!”
    “胆大包天,竟敢擅闯大夏皇陵!”
    “你们佛门,莫非是想在大夏境內彻底断绝传承不成!”
    面对张千的怒喝,无花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。
    他嘴角的弧度向上牵起,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。
    “哦?”
    无花拨动了一下手腕上的念珠。
    木质珠子碰撞的咔噠声在风中格外清晰。
    “大夏京城高手如云,藏龙臥虎。”
    “张金使觉得,若非是有人默许,贫僧这几人,如何能安然无恙地走到此地?”
    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张千的动作猛地僵住。
    陆青微怔,目光死死盯著无花的脸。
    这是方才心中一直存在的疑惑,此刻却被无花提了出来。
    直到现在,陆青確认了,自己的此番行动,恐怕也是扮演了棋子的角色。
    甚至,他知道的还不如这个无花来得多。
    京城的防卫力量何等恐怖。
    且不说深居简出的海公公那种绝顶高手。
    单是监察司的阎烈,其实力就远在张千之上。
    无花这群和尚里,修为最高的无非也就是张千这种金使级別的。
    这种实力,放在江湖上或许能称霸一方。
    但想在皇陵这种重地如入无人之境,根本不现实。
    陆青的脑海中快速闪过昨夜张千去匯报时的场景。
    阎烈的反应太平淡了。
    平淡到完全不符合一个监察司首领面对皇陵被入侵时应有的表现。
    没有上报太后,没有调集內库的高手,甚至连详细的盘问都没有。
    直接放权让张千配合自己行动。
    陆青的视线越过无花,落在那个巨大的猩红阵法上。
    朝廷高层,或者说某位拥有极大权力的人,故意放这群和尚进来。
    他们需要这群和尚来触发,或者是开启这个阵法。
    这才是无花有恃无恐的真正底气。
    那么,这个阵法到底封印著什么?
    大夏高层默许佛门动手,最终想要达成的目的又是什么?
    张千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    他死死盯著无花那张掛著笑意的脸。
    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无花停止了拨动念珠的动作。
    “施主何必著急?”
    “此事有你们大夏人的默许,所以贫僧才能安然无恙地出入此地。”
    他转过头,视线扫过甬道方向。
    “包括……”
    “皇陵內的机关,诸位以为贫僧如何轻鬆破解的呢?”
    这句话砸在青石板上。
    几名金使的动作同时停滯。
    皇陵的机关图纸,只有朝廷上的高层才有资格知晓。
    甚至可以说,全京城,知道这些的人,不足五人。
    无花一行人走过那些致命的绝户机关,连半点阻碍都没遇到。
    这绝不是仅凭修为就能办到的事。
    必然有內奸。
    有人在暗中与这群和尚里应外合。
    可是不应该啊
    因为不管张千怎么想,这个最像內奸的反而是阎大人
    在他心中,阎大人是绝不可能出卖大夏的
    那么,又是谁?
    以张千的脑子肯定是想不明白的了
    而很快,就有人给他解了惑
    陆青的靴底在乾裂的黄土上碾过。
    细碎的土块碎裂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。
    他走到张千身侧,看向无花,淡淡开口:
    “说是背后有人跟你们配合,想要你们解开这里的某种东西,对吗?”
    无花看向陆青。
    “不错。”
    陆青的视线从阵法中央的繁复纹路上扫过。
    “是某种宝物?”
    无花双手合十,並没有隱瞒的意思。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陆青点了点头,手指在刀柄的黄铜护手上轻轻敲击。
    “如果我猜得没错。”
    “这里的所谓宝物,是当初佛门与大夏的某人一同留在此地的吧?”
    “或许可以说,是镇压?”
    陆青抬起眼帘,直视无花的双眼。
    “所以,这个封印才需要你们佛门的人进来解除,对吗?”
    无花脸上的笑意扩大了几分。
    他看著陆青,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。
    “不错。”
    “京城盛名流传的陆行走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    无花的视线越过陆青,看向他身后的几名金使。
    “大夏的朝堂之上,还是有聪明人的。”
    陆青没有理会无花的吹捧。
    他停下敲击刀柄的手指。
    “那么,东西最后的归属是谁呢?”
    无花转动手腕,那串木质念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    “自然是能者得之。”
    陆青看著无花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態。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
    无花微微頷首,宽大的僧袍袖口在风中鼓盪。
    “既然明白了,各位何不退去?”
    无花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。
    “不要妨碍了我等的任务。”
    “大夏高层既然默许此事,诸位又何必在此徒劳送命?”
    陆青的嘴角向两侧咧开。
    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。
    “退去?”
    陆青握紧了刀柄。
    “抱歉。”
    “我收到的命令是,阻止你们。”
    “至於你们之间的交易是什么,我不懂。”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向身侧的张千。
    “张金使。”
    张千猛地抬起头。
    “阎大人是否说过,阻止这群禿驴?”
    张千的目光在陆青和无花之间快速扫过。
    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。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陆青转回视线,破妄刀的刀刃在刀鞘內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。
    “那还等什么?”
    陆青的声音骤然拔高,透著不容置疑的杀意。
    “动手!”
    “全部格杀!”
    什么布局。
    什么默许。
    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,陆青懒得去想,也不屑於去想。
    阎烈既然没有阻止他,背后与佛门合作的人也没有露面干涉,那就说明一件事。
    他可以动手。
    既然能动手,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。
    因为金刚经,他与天佛寺之间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
    现在有机会剷除一个心腹大患,若是不做,难道等著对方缓过劲来弄死自己?
    陆青从来不做这种蠢事。
    张千胸中的怒火早已沸腾,陆青的话正合他意。
    无花脸上的笑意终於彻底消失。
    他眼底的狂热有了一瞬间的凝滯。
    他显然没有料到,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,陆青竟然还敢下令动手。
    这司礼监的走狗,胆子未免也太大了。
    “你確定要动手?”
    “若是坏了上面的计划,就凭你们几个,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?”
    然而,回应他的,是张千已经劈到面门的一刀。
    刀芒呼啸,空气被撕开一道无形的口子,发出刺耳的锐鸣。
    无花的身形不紧不慢地向后飘出半尺,宽大的僧袍袖口拂过刀锋。
    刀芒擦著他的衣角斩在空处。
    他放弃了继续劝说。
    无花转头,朝著身后那四名面对刀光剑影,依旧盘膝而坐的僧人道。
    “你们继续,我来拦住他们!”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四名僧人齐声应道,声音里透著一股死志。
    无花猛地抬手,一把扯断了手腕上那串盘了多年的佛珠。
    木质的珠子四散飞溅,掉落在乾裂的黄土上。
   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    那些佛珠並未弹跳,而是瞬间陷入黄土半寸,每一颗珠子都亮起微弱的金光。
    金光连成一线,勾勒出玄奥的符文。
    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罩瞬间升起,將那四名僧人连同他们身下的一小片区域,严严实实地笼罩起来。
    张千等人的刀锋斩在光罩上,只激起一阵涟漪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    看到这一幕,陆青的眉梢微微挑起。
    想凭一己之力,对抗四名监察司金使,外加一个自己?
    这无花,究竟是不自量力,还是真有这个实力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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