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江南运河静謐的水面只余几点渔火,秋风吹皱寒水,带著深沉的凉意。
    一艘官船掛著“奉议郎权发遣嘉兴军府兼管內劝农事”的灯笼,沿运河北上,往镇江而去。
    船行至吕城闸一带,河道收窄,两岸芦苇深密,风过之处,沙沙作响。
    岳珂正在舱內校阅岳飞遗稿,案上摊著《金佗稡编》书稿,灯下字跡分明。
    这一路,书稿已在江南悄悄流传,有人敬,有人怕,有人恨之入骨。
    亲隨轻轻入內:“公子,此处河道险恶,旧称『江湖咽喉、盗贼渊藪』,咱们加快船速,过了闸再歇息。”
    岳珂合上书卷,淡淡道:“官船有漕运护卫,打著明晃晃的旗號,谁会轻易来犯?”
    一名亲隨低声:“公子,您这书一刊,不只扒了旧案,还有议论朝政之嫌;秦贼死了,现下朝中史相公也是主和的。”
    岳珂道:“这些不必说了,事到如今,哪里还有退路?史相公是何等老谋深算的人,若以为他只会给秦檜涂脂抹粉,那便太小覷他了。”
    “若不能给祖父正名,我死不瞑目。”
    另一名亲隨低声道:“可公子,史相公门下奸邪眾多,运河许多私盐梟、漕奸、水匪头目都靠他们庇佑,只待一个眼神儿,就有人给他们做事。”
    岳珂默然片刻,点头道:“让船家快些,告请丐帮的黎生长老,请他丐帮的弟子多多留意,以丐帮威名,应不会有宵小胡来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亲隨轻声应下。
    望著两人离舱,岳珂轻轻一嘆,眼神复杂起来。
    但愿无事……岳珂心头默语。
    夜过中天,只听呼的一声,忽有火矢破空!
    数支火箭从两岸芦苇中射来,正中船帆;火光骤起,照得河面一片通红。
    “有贼!”
    护卫惊呼。
    十几条快船从暗处窜出,船上全是蒙面黑衣大汉,手持短刀、铁鉤,身手利落分工有度,径向官船正中衝去。
    “杀!找穿緋袍的文官!”
    为首一人低喝,声音阴狠。
    漕运护卫虽悍,却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。船头瞬间短兵相接,兵刃相撞之声、喝骂之声、落水之声混作一团。
    “丐帮弟子,隨我保护忠良之后!”
    官船左近的七八艘小船靠拢过来,跳出上百个提刀掣棒的乞丐。
    高呼的那人背著个大蛇袋,一扔,衝出密密麻麻的蛇虫,淹没了几个人影。
    丟出看家宝贝,江东蛇王黎生回头朝船舱大叫:
    “岳公子快走,这里我们挡著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三五个蒙面黑衣大汉甩鉤过来,打倒一片丐帮弟子,几个人合围上来,將黎生围得前后难支。
    舱內,岳珂霍然起身,將书稿收入木匣,神色平静。
    他一生从文不通武艺,可此刻,身上似也有几分岳家军的沉凝。
    亲隨拔刀挡在门前:“公子快从后舱走,小人拼死护您!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舱门被一脚踹开。
    两名蒙面大汉直扑而来,刀锋直取岳珂要害。
    亲隨拼死格挡,肩头中刀,鲜血溅在书案之上。
    岳珂拔出腰间好似没有任何惊人之处的长剑,在两个亲隨和丐帮弟子保护下且战且退,跳上艘小船。
    “別走了那当官的!”
    芦苇丛中射出艘快艇,竟是早早便埋伏了好的,岳珂和亲隨们看了眼便瞳孔暴震——三个蒙面大汉张弓,嗖嗖连响,又是三支火箭射来。
    一个丐帮七袋长老运用混元功避开一箭,其他人却没他这般能耐,一人中箭落水,一人向后跌落。
    七袋长老一脚把著火的丐帮弟子踢下水,骂道:“直娘贼,这帮人火箭伤人,算什么江湖中人!”
    岳珂脸色阴沉似水,南江南林很少有江湖人士擅长射术,来人这么多、攻得这么猛,根本不是单纯的江湖人士!
    盐梟之流或许有弓弩,可若没有情报,他们怎敢大费周章在此设伏?
    ——有人不希望他去临安,为此坏了规矩,用江湖手段对付他,事后只需將事情都推给盐梟水匪,来一场清剿就好。
    眼前人不是水匪,而是刺客!
    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经歷,这位岳飞亲孙深深吸了口气,眼底寒光毕露,低声道:
    “是岳某连累了各位好汉。”
    “岳公子莫说这些,我等死不足惜,岳爷爷的清名绝不容污!快走,我丐帮弟子断后!”
    官船上黎生寻了个空突围,右肩小臂的豁口止不住的流血。
    “我丐帮弟子听命,今夜誓死,保护岳公子安危!”
    “是!”
    群丐高声呼应,几十人挥著膀子冲斗,衣衫襤褸的模样微若草芥,脸上却绽放著大义灿然的笑容。
    岳珂洒泪而退,抱拳喊道:“岳肃之定不忘今夜之恩,他日定为各位好汉报得此仇!”
    “有岳公子的话,我等死而无憾,走!”
    官船艄尾,黎生大笑,和几个大汉战成一团。
    七袋长老领著两艘丐帮弟子的小船,掩护岳珂离开。
    “走。”岳珂睁目怒视后方,拳头的指甲深深嵌入手心肉。
    小船速退,但追兵仍在,即使距离渐远,仍不时有丐帮弟子死在远射之下。
    正当此时——
    岳珂耳边忽有劲风扑至,一枝长箭自耳侧掠过。
    箭去劲急,破空之声极响,好似闷雷炸响,两个黑衣刺客猝不及防中箭,直被射下水面。
    “嘣~嘣~”
    岳珂讶然,回首一看,便见江面上有一舟帆腾水而来,帆头立著个高挺少年,正扎著大步,塌肩远射。
    黑夜之下难以看清相貌,自有一股金戈铁马的威严之势压面而至。
    “何方贼寇妄行不轨,郭某与你们见个生死!”
    郭靖鼓足內劲长啸河上,他左右开弓,箭劲气强,声势似千军万马。
    此间距离在百步之外,黑衣刺客箭力不足,郭靖却自幼骑射、內劲绵强,瞥见一个人影轮廓便射,中箭者非死即伤。
    此等箭术不说丐帮眾人,便是岳珂也生平少见,船头错过时,已有十来个黑衣刺客落了水不敢再追。
    岳珂正待上去道谢,便见郭靖身后闪出好几个奇形怪状之人,拄著拐杖的瞎眼老头大吼一声,乘船衝上官船战团。
    “江南七怪在此,何方宵小敢来送死!”
    声音未落,七怪一拥而上,他们曾在江南闯下偌大名声,武功自非等閒,但见各类兵器亮了几个回合,黑衣刺客们便如下水饺似的滚落下去,浑浊的血染污了好一片河面。
    郭靖朝岳珂投去一个“不会武功就躲开”的眼神,跟在朱聪、全金髮后面射箭,一箭一杀。
    马鈺没有出手,提拂尘掠至岳珂左近保护。
    “亦斋先生,真的是你?”马鈺显然认得岳珂,以岳珂的號称呼对方。
    “丹阳道长,久违了!”
    岳珂脸上寒霜在认出马鈺的一刻瞬间融化,拱手行礼,惊喜的指向七怪、郭靖。
    “他们是道长的朋友吗?
    “是的,他们正是多年前江湖有名的江南七侠,引箭的小兄弟是他们的高足。”
    马鈺介绍郭靖身份,没有说出郭靖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佛门的影响力。
    此时只见八人出手势如破竹,杀了黑衣刺客一个溃不成军,其中尤以郭靖的弓箭威胁最大。
    “好厉害的功夫,比本帮的几位长老也不差了。”
    黎生得柯镇恶相助,看了两下,口中连声称奇。
    “那位少侠的箭术很俊,江南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俊杰?”
    混元功长老更关注郭靖,方才他陷入危机,正是郭靖远远出手,救了他和两个弟子的性命。
    七怪武功各有所长,此刻对黑衣刺客们威胁最大的却不是他们,而是郭靖百步穿杨的射术。
    岳珂看清郭靖面孔,当场睁圆了眼。
    黎生猜测道:“江南七怪无人擅射,或许这人和岳公子一般,也是將门英才?”
    “且不管他,一问便知。”混元功长老摩挲手掌,满面春风的笑道。
    本以为是上百丐帮弟子的一场大灾,现下却柳暗花明,实在欢喜。
    黎生救起两个落水的丐帮弟子,只留个脑袋在水面上,唤道:“快来救人,今夜这事大得很,你我须得上报帮主,请他老人家定夺。”
    混元功长老笑色一凝,下水救起一个叫花子,恨恨骂道:“刺杀忠良之后,害我丐帮几十条人命,不管来人是江湖上哪一股势力,咱们都要以血还血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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