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们眼里,这不过是皇上又闹了一出“胡闹戏”,既不伤科举筋骨,更撼不动自家权柄,犯不著大惊小怪。
    这几日,身为皇上的沈凡忙得脚不沾地。
    照旧不上早朝,但连在宫里过夜的日子都掰著指头数得清。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大臣们还没摸到乾清门,他人早骑马出了皇城。
    不是蹲在西郊皇家学院盯招生进度、查译稿质量,就是扎进火器局,围著蒸汽船草图指指点点。
    日子塞得满满当当!
    嗯!
    至少沈凡自己觉得,这日子过得敞亮、踏实。
    好在朝堂上正为江南官缺吵得面红耳赤,没人腾出手来细究他的行踪。
    江南,向来是大周钱袋子最鼓的地方。
    虽已被沈凡安插了几位外戚或亲信出任巡抚,但州县一把手的位置,至今还空著一大片。
    眼下朝中各派大佬,目光齐刷刷盯在江南——谁不想把心腹塞进去,攥住那油水最厚的印把子?
    往常江南官不好当,士绅盘根错节,没点硬后台,去了就是个提线木偶,大事小事全看当地大户脸色。
    如今可不一样了——士绅集团被连根拔起,残存几家也缩著脖子做人,连咳嗽都不敢大声。
    倘若还像从前那样横衝直撞、毫无忌惮,怕是离棺材盖都只剩半指宽了。
    於是但凡有点靠山的官吏,眼下全卯足了劲托关係、攀门路,只盼能挤进江南当差。
    朝中那些手握重权的老狐狸,自然更不例外。
    刑部尚书高霈在两广总督任上熬了多年,门下亲信、旧部遍地开花,早有人盯上了江南这块肥肉,眼巴巴求到他府门前。
    若只是三两人,高霈还能腾挪安排,实在不行,打发个閒职糊弄过去也无妨。
    可如今登门递帖子的,不是三五,而是十几號人——个个自称“当年蒙恩提携”,人人带著荐书、夹著厚礼。
    一下子塞进江南?別说实缺难寻,怕是连驛馆厢房都挤不下。
    可若一个不点,又等於当面扇自己耳光,寒了老部下的心。
    高霈思来想去,只得硬著头皮,登了吏部尚书陈一鸣的门。
    陈一鸣早料到他为何而来。
    高霈也不绕弯子,刚在客椅上落座,便拱手道:“老朽今日腆顏登门,確有要事相托。”
    话音未落,已从袖中取出一份墨跡未乾的名册,双手递上:“这几位,都是老朽在两广时亲手带出来的,办事利索、根底清白……”
    后面的话不用说完,陈一鸣心里早已门儿清。
    其实他见高霈踏进门槛,就猜透了七八分,暗忖:“若只一二人,安插一下有何难?再者,高贵妃肚子里揣著龙种,高家这面子,不能不给。”
    可低头扫过名册上密密麻麻十几个名字,陈一鸣眼皮一跳,指尖微顿。
    他苦笑摇头,嘆道:“高兄啊,不是老弟驳您顏面——换作一两个,我抬抬手就办妥了。
    可这一下子十几张嘴等著吃饭,江南那几口锅,真盛不下啊!”
    高霈见他皱眉,立马接话:“陈尚书可是卡在哪儿了?放心,事儿办成,纹银绝不会少。”
    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,哪会不懂怎么把话说得既体面又管用。
    陈一鸣摆摆手,直言道:“银子好说,难的是位子——江南就那么些实缺,您这人数,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。”
    他索性掰开揉碎讲明白:“扬州、杭州、江寧、苏州这几处,主官全是陛下钦点的心腹,这点不必多言。
    可眼下堵在吏部门口的,何止您一位?前日郑阁老派人捎话,要留三个缺;昨儿户部朱尚书亲自上门,点了四个人;今早礼部曹尚书的拜帖刚撤走……高兄,您这会儿又来了。”
    陈一鸣摊开两手,无奈一笑:“江南二十七州府,您这份名单就占了一半,叫我如何下刀?”
    高霈脸色一沉,陈一鸣心知他正咬牙琢磨:“郑永基的人能进,曹睿的能进,朱开山的也能进,轮到我高某,倒成了烫手山芋?”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抢在高霈开口前抢白道:“实不相瞒——眼下待补的二十七个主官缺额里,您这十几號人若全塞进去,不等上任,怕是弹章就得堆满御案!
    满朝文武怎么看?陛下又怎么看?莫非江南成了咱们几家私设的后花园?”
    高霈神色一滯,怒意如潮退去,额角渗出细汗。他当然明白——若吏部呈上的调令里,清一色全是几位大佬的亲信,底下官儿们不敢吭声,皇上那边却未必买帐。
    谁敢在天子眼皮底下,悄无声息地把江南变成自家班底?
    他缓了口气,问:“依陈兄之见,最多能安插几个?”
    “两个。”陈一鸣竖起两根手指,斩钉截铁,“一半名额留给本该升迁的干吏,另一半,才由您、郑阁老、朱尚书、曹尚书几家均分。
    否则这事捅到乾清宫,怕是连提名资格都要被削掉。”
    高霈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    送走高霈,陈一鸣倚在廊柱上长长吁了口气,脸上那点笑意早被倦意啃得乾乾净净。
    夫人端茶进来,见他眉头拧成疙瘩,忍不住问:“老爷今儿这是怎么了?唉声嘆气的,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?”
    陈一鸣接过茶盏,把高霈等人接连登门的事,原原本本讲给了她听。
    夫人听完,嘴角一翘,嗤笑出声:“老爷也太谨慎了!您可是掌管百官升黜的吏部天官,除了郑阁老开口,旁人递个帖子都未必够格进门,还怕他们作甚?”
    陈一鸣摇摇头,苦笑一声:“你一个內宅妇人,哪里晓得其中分量?”
    “妾身怎么就不懂?”夫人面颊微红,声音陡然拔高,“莫非他们家出了几个妃子,老爷就得缩著脖子过日子?若真如此,这吏部尚书当得岂不窝囊透顶?”
    “糊涂!”陈一鸣眉峰一压,沉声道,“老夫在朝中浮沉三十载,三公九卿哪个没打过交道?会怵几个靠裙带攀上枝头的外戚?”
    “那您为何左右为难?”夫人拧起眉头,满眼不解。
    要知道,当年他在刑部执掌生死大权时,斩落的宗室、勛贵不下十数人,何曾像如今这般眉头紧锁?
    陈一鸣缓了口气,低声道:“他们哪是真想在江南塞几个人?这是拿话试我骨头硬不硬。”
    见夫人仍是一脸茫然,他抬眼望向窗外飘动的竹影,缓缓道:“今年宫里七位贵人接连有喜,外戚们哪能坐得住?早就在盘算將来的事了。”
    “譬如高霈——他闺女高贵妃圣眷正隆,万一诞下皇子,这储君之位,可就不是板上钉钉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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